那木牌很轻,轻得像一片树叶。
可它又很重,重得像一座山。
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,将他的脸染成一片金黄。
那金黄遮住了他的表情,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木牌。
望着那个名字。
谢荣禾。
他的长子。
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。
他记得他第一次学会走路的样子,记得他第一次开口叫“爹”的样子,记得他第一次跟着自己去田里看庄稼的样子。
那些记忆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涌进他心里。
涌进他眼睛里。
可他的眼睛里,没有泪。
只有沉静。
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然后,他把那木牌丢了出去。
木牌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。
那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可落在崔荣耳中,却像一声惊雷。
开始了。
开始了!
谢千拿起第二块木牌。
谢荣树。
丢下。
第三块。
谢荣余。
丢下。
第四块。
谢姝。
丢下。
第五块。
谢婵。
丢下。
五块木牌,落在地上,散落成一排。
五条人命。
五个孩子。
都丢了。
谢千站在那里,望着那些散落的木牌,一动不动。
崔荣望着那些木牌,又望着谢千,心里的得意几乎要压不住了。
“大司空,行刑——”
“可——否?”
谢千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吸得很深,像是要把这整个刑场的气息都吸进肺里。
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,将那张消瘦的脸染成一片暗沉的金色。
他的眼睛望着刑台上那五个跪着的身影,望着那些裹着黑色面罩的头颅,望着那已经磨好的刀。
只要他说出那一个字——斩!
只要那一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。
大刀就会落下。
那五颗头颅就会滚落在地。
事情就结束了。
一切就都结束了。
那些跪伏在地的草民们在等。
那些站在阁楼上的大人们在等。
那站在最高处的君上也在等。
数千道目光,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聚焦在他身上,像无数根针,扎在他身上。
扎得他无处可逃。
扎得他无法呼吸。
可他无处可逃。
这路,是他自己走绝的。
是他自己跪在朝堂上,亲口说出那两个字——“请斩”。
是他自己接过司寇之职,亲手批下那五道红。
是他自己站在这高台上,亲手丢下那五块牌。
没有人逼他。
没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是他自己。
一步一步,走到现在。
一步一步,走到这夕落之时。
一步一步,走到这无路可退的悬崖边上。
谢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那一个字,就在嘴边。
只要说出来。
只要——
“大司空?”
崔荣看似在唤谢千,实际上是迫不及待的催促。
那催促在说:快说啊。快说那个字。快让这一切结束。
“大司空,可要行刑?”
可要行刑。
这话问得恭敬,问得得体,挑不出一点毛病。
可那话里的催促,那话里的迫不及待,那话里的——得意。
因为只要谢千说出那个字。
只要那刀落下去。
只要那五颗人头落地。
他们的计策,就成了。
谢千就会斩错人。
崔荣望着谢千,望着那张消瘦的脸,望着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沉静如水的目光,心里那得意的火焰越烧越旺。
他根本不会担心谢千这时候反悔。
君上都发了感言。
君上都说了那番知乎者也,说了那“以昭秦律之威严”。
你谢千,难道还敢违背君上?
你谢千,难道还敢在君上开口之后,说“不斩”?
不可能。
绝不可能。
崔荣的嘴角微微勾起,又迅速压了下去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。
等着谢千说出那个字。
等着这一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