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里,谢千独自立着。
玄色的官袍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,那消瘦的身影站得笔直,像一杆插进地里的长戟。
他没有看那欢呼的人群,没有看那阁楼上的君上,只是望着刑台的方向,望着那五个跪着的身影。
宁先君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微微侧过头。
“传。”
殿传侍连忙上前,躬身行礼。
“在。”
宁先君的目光仍落在谢千身上,缓缓道:
“去告诉大司空——”
“继续主持,无需向寡人请示,今日刑场诸事,皆以大司空为要!”
那就是说,从现在开始,这刑场上的事,谢千说了算。
谢千要斩,就斩。
谢千要停,就停。
“唯。”
殿传侍去了。
看似宁先君是在恩宠谢千,放权于谢千,可这,又何尝不是一种催促。
从这一刻起,这行刑的事,与宁先君无关。
是谢千要大义灭亲。
是谢千亲口请斩。
又是谢千亲手监斩。
他宁先君,只是来观刑的。
只是来看看这秦律的威严。
只是来——见证。
至于谢千以后会不会后悔,会不会恨他,会不会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起今日之事——
那都是谢千自己的事。
自己这个国君,可没有干涉谢千的决定,所以今日谢千的所作所为,与他无关。
太庙里的记载也只会记录他宁先君是仁厚的君主。
那“君上万年”的呼喊声还在继续,一浪高过一浪。
而宁先君的嘴角,那弧度又大了几分。
谢千有功,可有功,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?
殿传侍穿过层层甲士,绕过跪伏的人群,来到刑场一侧的高台前。
那高台比刑台略低一些,却比周围的空地高出不少。
台上摆着一张案几,案几上放着刻刀,朱砂,还有五块木牌。
那木牌上刻着字,是那五个孩子的名字。
谢荣禾。
谢荣树。
谢荣余。
谢姝。
谢婵。
那是他们的名字。
那是他们在这世上最后的记号。
谢千站在案几后面,望着刑台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殿传侍快步走上高台,来到谢千身侧,躬身行礼。
“大司空。”
谢千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仍落在刑台上,落在那五个跪着的身影上。
殿传侍顿了顿,继续道:“君上有口谕——”
谢千的目光终于动了动。
他微微侧过头,望向殿传侍。
那目光沉静如水,没有一丝波澜。
殿传侍连忙低头,不敢与那目光对视。
“君上口谕,大司空继续主持,无需向君上请示。”
这话落进谢千耳中,谢千却是叹了口气。
“臣,领旨。”
三个字。
就这三个字。
殿传侍连忙躬身,退后几步,转身离去。
他走得很快,像是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谢千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重新落在刑台上。
落在那五个跪着的身影上。
夕阳又西沉了一截。
光线变得昏黄起来。
那昏黄的光落在刑台上,落在那些跪着的身影上,落在那一排排甲士的长戈上,落在那黑压压的人群上,把这整个刑场染成一片暗沉的金色。
刑台上,刑礼官站了出来。
他叫崔荣。
是崔固的族弟。
也是这次行刑的刑礼官。
崔荣四十来岁,颌下蓄着一缕长须,穿着一身皂色的官袍,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带子。
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肃穆,仿佛对这即将到来的行刑充满了敬意。
可若是仔细看,就能看见他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一丝——得意。
是的,得意。
他是崔固的族弟
他知道崔固的计划。
知道那五个跪着的人,根本不是谢千的孩子。
知道这刑场上的所有人,都被蒙在鼓里。
知道这谢千,马上就要——斩错人。
崔荣深吸一口气,压下那丝得意,换上那副肃穆的神情。
继而向前迈出一步,站在刑台边缘,面对着刑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。
“罪人谢荣禾——”
他念出了第一个名字。
刑台下,人群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竖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