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固沿着石阶往下走。
越往下,光线越暗,空气越潮湿,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浓。
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牢房,木栅栏后面,隐约能看见蜷缩着的人影。
而在一处灯烛最为聚集的地方,那里,是牢头歇息的地方。
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一盏油灯。
平日里,牢头和看守们就在这里歇脚、聊天。
此刻,那里坐着一个人。
玄色的官袍,消瘦的身影,沉静如水的目光——
谢千。
崔固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知道谢千会来。
望着那道坐着的身影,崔固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。
毕竟自己什么身份,在这样的大人物面前,自己也就只配干端茶倒水的活,所以他来送吃食,也就合情合理。
崔固深吸一口气,迈步向前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他终于看清了谢千的脸。
那张脸,消瘦,苍白,眼窝深陷,那双眼睛,望着面前的虚空,不知道在看什么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谢千就那样坐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那牢头站在旁边,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。
他的脸煞白,额角沁着汗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就那样站着,一声不哼,战战兢兢,像是站在一头随时会发怒的猛兽面前。
崔固的心里闪过一丝轻蔑。
这牢头,也太没出息了。
谢千再厉害,也不过是一个人。
一个人坐着,你怕什么?
他定了定神,迈步上前。
“卑职——”
“见过大司空。”
谢千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仍望着面前的虚空,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。
“酒食,已是备好。”
谢千终于动了。
他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,落在崔固身上。
被谢千盯着看,崔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这可是个疯子呀,被盯上能不头皮发麻么!
不过崔固立刻就想起自己背后站着的人——费忌,赢三父……
那些人加在一起,比谢千更有权势,更有力量。
有他们在背后撑着,他有什么可怕的?
他挺直了脊背,迎着谢千的目光。
谢千望着他,淡淡道:“送进去吧。”
送进去吧。
就这四个字。
崔固愣了一下。
他以为谢千会问什么——问酒食准备得如何,问那五个孩子的情况,问监斩的时辰。可谢千什么也没问。
只是说:送进去吧。
崔固正要应声,谢千已经站了起来。
那道消瘦的身影从小屋里走出,从他身侧经过。
玄色的袍角在他眼前一扫而过。
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进他鼻子里。
然后,谢千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切莫误了时辰。”
仅此而已。
这事,定了。
夕落之时,就是那五个孩子的死期。
崔固转过身,对着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,深深一揖。
“诺!”
他的声音恭敬,谦卑,挑不出一点毛病。
可他低着头,那张脸上,却露出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笑。
那笑,是得意,是嘲讽,是——一切尽在掌控的笃定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崔固直起身来,望着那道消失的方向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。
然后,他转过身,望向那牢头。
那牢头还站在那里,还保持着方才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。
他的脸煞白,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崔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。
换上的,是一张冷得像冰的脸。
“过来。”
那牢头打了个寒颤,连忙走上前来。
“崔……崔大人……”
他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崔固望着他,冷冷道:
“大司空来这里之后,做了什么?说了什么?”
那牢头连忙道。
“回崔大人,大司空……大司空来的时候,小人正在这里歇息。他一进来,小人就……就吓了一跳。可他没有说话,只是坐在这里,望着那边——”
他指了指牢房的方向。
“就这样坐着,一句话也不说。“
“小人也不敢问,只能站在这里陪着“
“然后,大人您就来了。”
崔固的眉头动了动。
“他有没有去牢里见过那五个人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