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响起,比任何时候都更响,更亮,更不容置疑。
“谢卿大义——”
“寡人服之!”
寡人服之。
这四个字从君位之上砸下来,砸在每一个人心上。
君上说,他服了。
君上说,他敬佩谢千。
君上说,他认谢千这个义。
这是何等的分量?
满殿群臣的心,都颤了一颤。
可宁先君没有给他们消化这分量的时间。
“来人——”
来人。
这两个字落进殿中,殿门外的侍卫们立刻挺直了脊背。
“摆驾!”
摆驾?
这是君上要出行了。
要去哪里?
去观刑。
去看那五个孩子,死在刀下。
去看谢千,亲手斩自己的血脉。
去看这秦律,被正过来的那一刻。
“今日夕落,众臣随寡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殿群臣,扫过那些煞白的脸,那些颤抖的唇,那些躲闪的目光。
“观刑!”
果真如此!
此时所有人的心,都沉到了谷底。
观刑。
这是要去看谢千的五个孩子被斩,去看谢千亲手监斩。
他们要去看这秦律被正过来的那一刻。
他们要去——亲眼见证。
费忌的脸色煞白。
赢三父的脸色煞白。
延辉的脸色煞白。
满殿群臣,所有人的脸色都煞白。
可没有人敢说一个“不”字。
因为君上说了。
因为君上要他们去。
他们必须去。
去看着那五个孩子死。
去看着谢千绝后。
去看着这秦律,从今以后,变成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。
“这谢千,当真狠毒呀!”
一个极低的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,周围人甚多,都在窃窃私语。
多少人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,摇头之后,是叹息,是不解。
“真是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。”
有人喃喃着,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不留退路。
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他自己都觉得心惊。
换作任何人,到了这一步,都会想办法留条后路。
哪怕是那些最铁面无私的人,最刚正不阿的人,最不近人情的人——
到了自己儿女的事上,也会心软。
也会犹豫。
也会想方设法地周旋。
可谢千没有。
谢千从跪下那一刻起,就没有给自己留过任何余地。
他说“请斩”。
他说“愿暂替司寇之职”。
他说“夕落之时,可斩”。
先一步一步,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。
再然后一步一步,把那独木桥走得越来越窄。
最后一步一步,走到了今天——走向那夕落之时。
角落里,又一个声音响起,压得更低,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:
“这谢千的心,是石头做得吗?”
石头。
这个词落进周围几个人耳中,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石头做得心,该是什么样?
是没有温度,没有柔软,没有血肉的。
是冷冰冰、硬邦邦、敲上去会发出“咚咚”声响的。
是永远不会痛,永远不会流血,永远不会流泪的。
可谢千会痛。
他们看见了那两滴泪,看见了那从谢千脸上滑过的两滴热泪。
那不是石头能流出来的。
那是有血有肉的人,才能流出来的。
那他怎么还能——
怎么还能走到这一步?
怎么还能亲口说出“可斩”这两个字?
怎么还能跪在这里,等着那夕落之时?
没有人能回答。
没有人敢回答。
另一个角落里,有人自问。
那声音更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问这满殿的寂静:
“那些孩子,莫非不是谢千的亲骨肉?”
亲骨肉。
如果是亲骨肉,怎么还能亲口定下他们的死期?怎么还能等着亲眼看着他们死?
角落里,越来越多的人在问。
那些问题很轻,很浅,轻浅到几乎听不见。
可它们汇聚在一起,却成了一种嗡嗡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殿中若有若无地飘荡。
“他图什么?”
“他究竟图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