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儿犯错,若能改之,亦为一善。”
这十二个字落进殿中,像一阵风,吹皱了那一池死水。
“臣附议!”
是站在后排的一位中年官员。
他踏出一步,对着君位深深一揖。
“大司空为国操劳,日夜奔走于田畴沟渠之间,这才落下家教。其子女犯错,固然当罚,然若因此绝嗣,岂不令功臣寒心!”
又一个。
“臣亦附议!”
又一个。
“大司空于国有大功,岂能因子女之过而绝其后!君上明鉴!”
又一个。
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。
那些声音从殿中各个角落传来,有高有低,有急有缓,可那调子却出奇的一致——
全是在为谢千求情。
全是在说“大司空于国有功,不该绝后”。
全是在说“小儿犯错,若能改之,亦为一善”。
他们站出来。
他们开口。
他们在为谢千求情。
这是因为,谢千这一步,太绝了。
绝到——他们不得不为谢千求情。
绝到——他们不得不站出来。
绝到——他们不得不把谢千的那五个孩子,从鬼门关里往回拉。
为什么?
因为谢千是秦国大司空,在用他自己的绝后,来正那秦律。
而他们,这些朝堂上的大人们,这些家有田产、家有仆从、家有子女的大人们。
他们不能让谢千成功。
他们不能让谢千把这秦律正过来。
因为一旦谢千成功了。
一旦秦国大司空都遵守秦律,都用自己的五个孩子的命来成全秦律。
那他们呢?
他们以后怎么办?
他们家里的那些顽劣子弟怎么办?
他们自己,那些偶尔也会做些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”的事的自己,怎么办?
秦国大司空都遵守秦律。
那你们以后,是不是也要遵守?
这遵守的,不仅仅是他们。
更是他们的子嗣。
谁家里没几个顽劣子弟?
谁家里没有几个会闯祸、会惹事、会触犯秦律的孩子?
平日里,他们可以托人,可以送礼,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廷尉署那边自然会放人,别人也不会多说什么。
毕竟,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以后会不会求人。
这是规矩。
是不成文的规矩。
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规矩。
可如果——
如果谢千开了这个先例。
如果谢千用自己的绝后,把这秦律正了过来。
从今以后,秦国大司空的例子就摆在那里,明明白白,清清楚楚,有例可依!
那这规矩,就破了。
因为一旦有了这个先例。
一旦让所有人都看见,秦国大司空都亲口说“请斩”,都亲手把自己的五个孩子送上刑场。
那后面,就会成为惯例。
惯例。
此时后知后觉的大臣们脊背一阵发凉。
他们忽然明白了那些站出来的人在想什么。
不是在为谢千求情。
而是在为自己求情。
为自己家里的那些顽劣子弟求情。
为那个规矩求情。
为那个他们赖以生存、赖以庇护、赖以在这朝堂上立足的不成文的默契求情。
谢千这一步,太绝了。
绝到让他们无路可走。
绝到让他们不得不——
自己跳出来,为谢千求情。
绝到让他们——
自己把那五个孩子,往回拉。
殿中,那些声音还在继续。
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。
越来越多的人开口。
越来越多的人在为谢千求情。
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,嗡嗡嗡的,像一片嘈杂的潮水,淹没了整个朝堂。
可在那潮水之下,藏着的是——恐惧。
是每一个有家有业有子女的官员,对那即将被正过来的秦律的恐惧。
是对那个“一旦有了先例,就会成为惯例”的未来的恐惧。
是对谢千这一步棋的恐惧。
此时的宁先君忽然想笑。
如果真有了这个先例,那秦律可正!
可那笑意到了嘴边,又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那是苦涩,是无奈。
那是一个国君,对自己治下的朝堂不得不妥协的无奈。
有些事,不能他来做,可有一个破冰人的出现,那事,自然有了成功的可能。
而引起这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