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年来,绵人的袭扰从未断过——有时是百十人的小队,趁夜翻山,想要摸进秦池的寨栅;有时是几百人的队伍,大张旗鼓地压向秦邑的关隘,想要一鼓作气破门而入。
可每次都是无功而返。
秦池的山道窄得只容两人并行,两边都是峭壁,秦人埋伏在崖顶,礌石滚木落下,绵军便成片成片地倒下。
秦邑的关隘建在两山之间,城门是整块山石凿成,千斤重,从里面闩上,外面纵有攻城槌,也不见得能轻易撼动。
绵军还会来的。
今年,明年,后年,只要秦池和秦邑还在,绵人就会一直来。
但那又怎样。
两座城互为犄角,守着秦国的西南门户。
十六面旗帜,十六座城邑。
都在这条官道上,等着同一个时刻。
旗手们站得笔直,手握着旗杆,一动不动。
各城官员立于旗前,玄衣如墨,冠冕整齐。
没有人交谈,没有人走动,甚至没有人咳嗽一声。
只有旗帜在晨风里轻轻摆动,一面接着一面,从陈仓一直到秦邑,像是十六个静止的音符,等待着那一声钟响。
三千秦军分列道旁,每隔十步便是一柄长戟。
戟刃朝上,列成两道森然的墙。
偶尔有战马在队伍后方打了个响鼻,马上的骑士轻轻勒了勒缰绳,那声音便止住了。
天色渐明,东方的山脊线开始泛青。
有人抬头看了一眼——是个年轻的邑吏,约莫三十出头,站在队伍末排。
他只抬了抬眼皮,又迅速垂下去。
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。
但他看见了,天边那颗最亮的星正在变淡。
更远的地方,在雍邑城方向,隐约有钟声传来。
很轻,轻到几乎被脚步声盖过。
那是宫中朝见的信号。
队伍最前方,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微微侧耳,随即又恢复如初。
他们曾站在这里等候过许多次——先君在位时,他们站过;
先君的先君在位时,他们也站过。
岁首的仪式从未变过。
百官先在山下候着,上大夫以上入宫随君上祭天,然后正午时分,君上的仪仗会从宫城出来,沿着这条官道,穿过这三千甲士、数百官员,一路行至雍王山下。
那时,才是祭祀大典真正开始的时候。
而现在,太阳还没出来。
官道两侧,数千人静静站着。
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随着天色渐亮而一寸一寸缩短。
没有交谈,没有动作,甚至连咳嗽声都极少听见。
只有风偶尔翻动旗角,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。
远处雍邑城的方向,钟声停了。
那意味着朝见已经开始。
君上此刻应当正端坐于殿中,接受上大夫们的岁首朝贺。
而他们这些人,还要在这里等下去,等到太阳升到正中,等到君上的车驾从城门驶出。
有人悄悄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,有人把身体的重量从左脚换到右脚,但没有人说话。
官道两旁,数千道目光望着同一个方向——那座还看不见的雍邑城城门。
太阳正一点一点从山后升起来。
宫门前的官道被晨霜打得透湿,车轮碾过时发出极轻的濡湿声响。
这是一辆极低调的车驾。
黑漆平顶,毫无装饰,连拉车的马都是寻常的枣红马,既无金饰,也无羽葆。
可就是这样一辆车,自官道那头缓缓驶来时,前边那些装饰华丽、随从成群的马车却像潮水遇见了礁石,纷纷向两侧避让。
先是廷尉署的朱轮车。
车夫一回头,手里的鞭子便僵在半空,慌忙扯动缰绳,那朱轮车几乎是贴着路边的石阶歪斜着停下。
紧接着是典客署的皂盖车,再后头是百工署,赋役署的轩车。
一辆接一辆,驯顺地让出道路中央,车夫们低垂着头,连马匹都被勒得打了几个响鼻,却不敢发出半点嘶鸣。
那是大司空的车驾。
一个令赢三父都要笑脸相迎、太宰费忌都要绕道避开的老臣——大司空,谢千。
车帘纹丝不动,哪怕没有人从里面向外望过一眼。
可路旁那些侍从们已经低下头去。
有年轻的侍从不认得这车,正犹豫着,便被身旁的老者一把拽着,按着后颈压向地面。
车驾行得不急,车轮每转一圈,碾过青石板接缝时的震颤,都像是碾在众人的脊背上。
终于,马车在宫门外的下马石前停稳。
车夫从车辕上跃下,动作极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他转身掀起车帘时,那只伸出的手微微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