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我要收,是时势逼我们收。”张角望着星空,“光和四年大旱,五年必有蝗灾,六年还有大疫。这是……天时决定的。”
他没说这是历史记载。但连续的灾年,正是黄巾起义爆发的土壤。他必须在灾荒彻底摧毁秩序前,建立起能抗灾的体系。
“李裕那边,迟早会察觉。”张宝提醒。
“所以明天你下山一趟,去找李裕。”张角说,“就说我们准备修鱼梁堰,想请庄上出借些工具——铁锹、斧头。作为回报,堰成之后,捕得的鱼分庄上两成。”
“他会答应?”
“会。”张角笃定,“因为修堰捕鱼是‘正经营生’,能安置流民,减少盗匪。而且两成鱼获是实利。他那种人,既要名,也要利。”
“那粮食……”
“粮食我另想办法。”张角眼中闪过冷光,“李家庄的粮仓,至少存了三年以上的陈粮。”
张宝一惊:“兄长要……”
“不是抢,是买。”张角说,“用鱼获、柴炭、草药,和他换。但要等——等冬天最冷的时候,等他知道山外流民已经易子而食的时候,他才会肯把陈粮拿出来。”
他转身回棚:“先修堰。把眼前的事做好。”
修堰的第七天,张角在滏水河边见到了褚飞燕。
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身材不高,但精悍得像山豹。他带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从上游下来,看见河滩上热火朝天的修堰场面,停住了脚步。
张角正在指挥下桩。他注意到这群人——虽然落魄,但行走间有股军伍的章法,为首的青年眼神尤其锐利。
“朋友从哪来?”张角让王石继续指挥,自己走过去。
褚飞燕打量着他:“听说这边山里能活命,来看看。”
“看够了?”
“不够。”褚飞燕直言,“修堰捕鱼,是条活路。但你们这么多人,光靠鱼不够过冬。”
“所以还有别的打算。”张角平静道,“朋友若有心留下,可以一起干。会什么?”
“会杀人。”褚飞燕身后一个汉子闷声道。
气氛陡然紧绷。巡山队的几个人悄悄握住了腰间的短棍。
褚飞燕却摆摆手,盯着张角:“我们原是幽州边军的斥候,上官克扣饷银,又逼我们去剿匪送死,这才逃了。一路从蓟县逃到这里,剩十七个人,都会骑马,会使弓刀。”
张角心跳快了一拍。边军斥候——这是真正的专业军人,是他最缺的军事骨干。
“留下可以。”他说,“但有三条:一,听令;二,守规;三,以前的事不提,从现在起,你们是垦荒的流民。”
“听谁的令?”
“我的。”张角与他对视,“在这里,所有事最终我说了算。但日常调度,你归王石管——他是巡山队长。”
褚飞燕笑了,有点桀骜:“他?一个屯田兵?”
“他比你早来半年,熟悉这里每一寸山、每一户人。”张角语气不变,“你想站住脚,先要学会这里的规矩。不服,可以现在走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
河风吹过,扬起沙尘。
最终,褚飞燕抱了抱拳:“成。但我要先看看,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。”
“看吧。”张角转身,“王石,带他们去安置。按待编户标准,先干活。”
当晚,张角把褚飞燕的经历告诉了张宝。
“边军逃兵……兄长,这太危险。”张宝忧心忡忡,“万一他们是官府派来探查的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张角摇头,“如果是探子,不会这么直接亮底细。而且他们的状态骗不了人——那是真正饿过、逃过、杀过人的眼神。”
他铺开一张新纸:“但这是个机会。褚飞燕这种人,桀骜,但有本事。用好了,是一把快刀。用不好,会伤到自己。”
“兄长的意思是?”
“先磨。”张角说,“让他们去干最累的活——采石、伐木、修堰。同时让王石带他们熟悉周边地形,特别是险要处、水源地、可藏兵处。要让他们觉得,我们是在用他们的本事,但也得守我们的规矩。”
“那军事训练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张角蘸墨,在纸上写下一个“稳”字,“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练兵,是固本。把粮食问题解决,把人心聚拢,把规矩立住。根基稳了,刀才有鞘可归。”
他想起历史上,黑山军张燕(褚飞燕)确实是黄巾失败后仍能割据一方的枭雄。这样的人,不是王石那种忠诚但缺乏格局的将领可比的。
要用,但必须握紧缰绳。
十天后,鱼梁堰合龙。
当第一笼肥美的河鱼被拉起时,河滩上爆发出欢呼。褚飞燕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那些捧着鱼、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流民,眼神复杂。
张角走过来,递给他一条用树枝穿好的烤鱼:“尝尝。”
褚飞燕接过,咬了一口,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