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间破旧的二进小院。
院门半掩着。
里头透出一丝昏黄的烛光。
“这位大人,请回吧。”
“先生说了,今晚不见客。”
一个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校尉,抱着绣春刀,像尊门神一样挡在门口。
被拦住的,是礼部的一个侍郎。
平日里也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物。
此刻却卑躬屈膝,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:
“这位小哥,劳烦通报一声。”
“下官不是来办事的,就是……就是仰慕贾先生的学问。”
“这点心意,给先生买点茶喝。”
说着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盒。
顺手还往校尉手里塞了一张银票。
校尉看都没看一眼。
冷冷地把银票推了回去。
“先生说了。”
“东西可以留下,名字写在册子上。”
“人,滚蛋。”
那侍郎非但没生气。
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籁之音,激动得浑身哆嗦:
“谢先生!谢先生!”
“下官这就滚!这就滚!”
只要收了东西。
那就是留了一条命啊!
这哪是送礼?
这是在买命!
……
院内。
贾诩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方桌前。
桌上。
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礼单。
有送古玩字画的,有送地契房产的,甚至还有送西域歌姬的。
贾诩手里拿着一支秃了毛的笔。
在一本泛黄的册子上,不紧不慢地勾画着。
他的脸上。
挂着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。
像是一只盯着腐肉的老秃鹫。
“人心啊……”
“真是这世上最贱的东西。”
他把一张写着“白银五千两”的礼单随手扔进火盆里。
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“主公这一手捏爆脑袋的戏码。”
“比我那一千封恐吓信都好使。”
“以前这帮人,那是看着李善长的脸色吃饭。”
“现在?”
贾诩在那本册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。
“他们都知道。”
“这大明的天,变了。”
“谁拳头大,谁就是道理。”
“而主公的拳头……”
“能把天都给捅个窟窿!”
……
次日清晨。
奉天殿。
气氛比昨天还要诡异。
金砖地缝里的血迹虽然被擦干净了。
但那种黏糊糊的血腥味,仿佛还黏在每个人的嗓子眼里。
咽不下去。
吐不出来。
胡惟庸站的那个位置,空着。
像是一个黑洞,随时准备吞噬下一个倒霉蛋。
李善长站在百官之首。
这位大明的第一功臣,以前那可是走路带风,咳嗽一声朝堂都要抖三抖的人物。
今天。
他的背,却驼得厉害。
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“有本早奏,无本退朝——”
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落下。
李善长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知道。
自己不能退。
淮西这帮老兄弟还在看着他。
要是他也怂了,那淮西勋贵就彻底散了。
他强打起精神。
迈步出列。
手里的象牙笏板,微微有些颤抖。
“启禀皇上。”
“老臣有本奏。”
李善长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股子暮气:
“胡惟庸一案,牵连甚广,朝野震动。”
“如今人心惶惶,各部衙门办事效率低下。”
“老臣以为……”
“当务之急,是整顿吏治,安抚人心。”
“对于那些罪责较轻的官员,宜宽大处理,以示皇恩浩荡……”
这是一番老成谋国的言论。
放在平时。
只要他李善长一开口。
身后的文官们早就跪倒一片,高呼“丞相英明”、“老成谋国”了。
可是今天。
大殿里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个屁声都没有。
那些平日里围着李善长转的门生故吏。
此刻一个个低着头。
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仿佛那双破靴子上绣出了花儿来。
没人附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