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诉律》:允许百姓上诉,各郡县设立诉堂,由专人受理。若对判决不服,可逐级上诉,直至御前。
扶苏一页一页翻看,越看越心惊。
这哪里是新法纲要,这简直是新国的基石。
李斯,这个曾经助父皇一统天下的人,这个曾经附从赵高犯下大错的人,这个被他从火海里背出来的人——
真的变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只求自保的权臣,不再是那个严刑峻法的酷吏,不再是那个为了权力可以出卖良心的老人。
他是真的想为大秦做点什么。
为百姓做点什么。
为他扶苏做点什么。
扶苏看完最后一页,抬起头,看向李斯。
李斯跪着,低着头,身子微微发颤。他在等,等扶苏的评价,等扶苏的判决。
殿中一片寂静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着皇帝开口。
扶苏站起身,走下御座,一步一步走到李斯面前。
李斯的头更低了些,几乎贴到地上。
扶苏弯下腰,双手扶起他。
“李卿。”
李斯抬起头,老泪纵横。
扶苏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这部法,朕看了。很好。比朕想象得更好。”
李斯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扶苏拍了拍他的肩:“你当年助先帝一统天下,有大功。后来附从赵高,有大过。如今修这部新法,又是大功。功过不相抵,但朕愿意给你机会。这部法,就是你的机会。”
李斯扑通跪下,伏地痛哭:“陛下……臣……臣死而无憾……”
扶苏再次扶起他:“别死了。活着,把这部法推行下去。让大秦的百姓,都过上能喘口气的日子。”
李斯拼命点头,泪流满面。
扶苏转向群臣,高声道:“李斯所修新法纲要,朕准了!即日起,着李斯、冯去疾共同主持,召集天下精通律法之人,详加修订。一年之内,拿出正式律文。两年之内,全国推行!”
群臣跪倒,齐声高呼:“陛下圣明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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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朝后,扶苏没有回寝宫,而是去了李斯的住处。
李斯正坐在案前,对着那卷竹简发呆。见扶苏进来,他慌忙起身行礼。
扶苏按住他:“别跪了,朕就是来看看你。”
李斯眼眶又红了:“臣……臣何德何能……”
“你修了部好法。”扶苏在他对面坐下,“朕来看看,修这部法的人,累成什么样了。”
李斯低下头,老泪又涌出来。
扶苏看着他,忽然道:“李卿,朕问你一件事。”
李斯抬头:“陛下请问。”
“你修这部法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自己会落个什么下场?”
李斯一愣。
扶苏继续道:“你当年助先帝一统天下,修了秦律。那部律法严,苛,杀人无数。你那时候想的是什么?”
李斯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。
“臣那时候想的是,要让大秦强大。要让六国之人臣服。要让天下再无人敢反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很涩,“臣以为,严刑峻法,就能让人害怕。人一害怕,就不敢犯罪。臣错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扶苏,眼中满是悔恨。
“臣这些年,见过太多被连坐的无辜之人,见过太多受肉刑后生不如死之人,见过太多因为活不下去而铤而走险之人。臣才明白,让人害怕,解决不了问题。让人能活下去,才是根本。”
扶苏点点头。
“所以你这回修法,想的不是让人害怕,是让人能活下去?”
李斯点头。
扶苏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李卿,你这次,修对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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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李斯住处出来,天色已近黄昏。
扶苏走在回宫的路上,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。
那封信。
那个沈氏遗孤。
芈瑶的身世。
他该不该告诉她?
他正想着,忽然看见前方有一个人影,站在宫墙下,背对着他。
那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,身形削瘦,左腿微微拖地。
扶苏心中猛地一紧。
是那个人。
那个手臂溃烂的病人,那个自称徐福的人。
那人缓缓转过身,露出一张满是烧伤疤痕的脸——不,不是烧伤,是刀伤。密密麻麻的刀伤,纵横交错,把一张脸割得支离破碎。
他咧嘴笑了,笑得那些刀伤像蜈蚣一样扭曲蠕动。
“扶苏公子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,“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扶苏手按剑柄,沉声道:“你到底是谁?”
那人看着他,眼中满是诡异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