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快步穿过走廊,推开来时的铁栅门,沿着坡道往上跑。
雨还在下。
凌晨三点十二分。
他发动引擎,车轮碾过积水,溅起两米高的水幕。
笔记本在贴胸的内袋里,隔着两层布料,像一簇烧不尽的火。
他想起夏晚星昨晚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。
她刚从苏蔓的墓前回来,声音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:
“我爸走那年我才十岁。我只记得他离开家那天,蹲下来帮我系好松开的鞋带。他说,星星,爸爸出趟远门,回来给你带港岛的蛋挞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食言了十一年。”
雨刮器疯狂摆动,将风挡玻璃上的雨水一次次刮净,又一次次覆满。
陆峥将油门踩到底。
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:120,130,140。
前方,机场高速的入口指示牌在雨幕中隐约浮现。
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回家。
那是高一暑假,七月的傍晚。父亲穿着便装,提着出差用的旧皮箱,进门时太阳刚好从厨房窗户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父亲没有叫他,只是把皮箱放在玄关,换好拖鞋,去阳台收晾了一天的被单。
陆峥站在自己房间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
那人瘦了。后颈晒脱一层皮,露出新生的淡粉色皮肤。衬衫领子磨破了,袖口卷得很高,露出晒成古铜色的小臂。
他有很多话想问。
去了哪里,做什么任务,什么时候再走,下次什么时候回来。
可他什么都没问。
他只是走到阳台上,帮父亲把被单的一角牵平。
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没有说谢谢。
父子之间不需要这个。
那晚的晚饭是番茄炒蛋和紫菜汤。
母亲说鸡蛋涨价了,番茄也涨价了,下个月起伙食费要多给两百。
父亲说好。
那是陆峥记忆中和父亲吃的最后一顿饭。
十五天后,父亲启程赴港岛执行任务。
三十七天后,任务代号“深海”的解密文档中,父亲的名字被列入“因公牺牲”人员名单。
没有遗体。
没有遗言。
只有一个被锁进绝密档案室的编号。
陆峥驶入机场高速。
远处的航站楼灯光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海。
手机震动。
夏晚星:「高天阳过安检了。登机口b23。」
陆峥没有回复。
他将车开进临时下客区,推开车门,冲进航站楼。
凌晨三点四十一分。
距离b23登机口关闭还有十九分钟。
他穿过空无一人的出发大厅,鞋底在大理石地面敲出急促的回响。安检通道还剩最后两排旅客,他亮出证件,从员工通道疾步穿过。
b区。
b21,b22。
b23。
登机口的电子屏滚动着航班信息:飞往港岛,计划起飞时间04:05,登机状态——最后召集。
高天阳站在队伍末端。
他换了一身深灰色商务西装,头发重新梳过,手边没有托运行李,只有一只随身登机箱。
他看起来从容不迫,像任何一次例行的商务出行。
陆峥在距离他五米处停步。
高天阳没有回头。
他没有奔跑,没有呼喊,甚至没有加速。
他只是从队伍末端缓步走过,在登机口工作人员的催促声中,停在高天阳身侧。
高天阳终于转过头。
他看见陆峥湿透的头发、微喘的呼吸、眼底那簇压抑了十一年的火。
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然后他轻声开口:
“陆峥是吧?”
他认识自己。
陆峥没有意外。
“夏明远的儿子。”高天阳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,“比他年轻,比他急。”
他侧过身,将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。
“年轻人,”他说,“有些事,不是你跑得够快就能追上的。”
陆峥看着他。
“你认识我父亲。”
“认识。”高天阳没有否认,“三十年前,我们一起喝过酒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欠我一顿酒。”
广播响起:“前往港岛的mu5351航班即将截止登机。”
高天阳迈步走向廊桥。
陆峥没有拦。
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只皮质笔记本,翻开。
封二内侧贴着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里是两个穿军装的年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