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遇春赤着上身,披着一件血迹斑斑的棉袄,正在指挥士兵搬运尸体,一桶桶清水泼在青石板上,将猩红稀释成淡红,再汇成溪流,流入排水沟。
李云龙靠在城楼的垛口上,点燃一支缴获的日本香烟,深吸一口,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远处渐渐暗淡的天际线,望着天边那浓厚铅灰色的冬云。
孔捷沉默地站在他身后,几次欲言又止,拳头攥紧又松开。
他本以为自己带着陈旅长千叮万嘱的任务而来,本以为自己有一肚子道理,可以劝醒这个执拗的老战友。
可此刻,那些道理堵在喉咙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楚云飞负手而立,目光同样投向远方。
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,只有微微颤动的眉峰,泄露着内心未曾平息的波澜。
“老孔。”
李云龙先开了口。
他没有回头,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沙哑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这一步走错了?”
孔捷喉结滚动,半晌才艰难地开口:
“老李,我不是......我是怕你......”
他顿了顿,把心一横。
“我是怕你再也回不了头!”
他的声音急促起来,带着压抑了许久的焦灼:
“你今天跟**提那些条件,痛快是痛快了,可你想过没有?”
“**都是什么人?他能在你面前低头,就能在你背后捅刀子!”
“今天他答应你‘听调不听宣’,明天就能派个参谋长、派个政训处长来,打着协助整军的旗号,把你的部队渗透成筛子!”
“你那些装备物资,他说断就能断,说拖就能拖,你能怎样?”
“还有八路军这边......”
孔捷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,“你拒绝总部招安,我可以理解,旅长也能理解。”
“可你今天当着我的面,跟**讨价还价,要官、要钱、要枪......”
“老李,你让我回去怎么跟旅长说?”
他抬起头,眼眶通红:
“你知道旅长为什么派我来吗?”
“他不是要逼你回来,他是怕你走错这一步,就再也回不了头了!”
李云龙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
他把烟头在垛口上掐灭,又点燃一支。
烟雾再次升起时,他终于转过身,面对孔捷。
孔捷被那双眼睛震住了。
那不是愤怒,不是嘲讽,甚至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。
那是......仇恨。
一种深入骨髓的仇恨,好似已经背负了百年的仇恨。
“老孔,”
李云龙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。
“我问你,你杀过多少鬼子?”
孔捷一怔:
“我......”
“我算过。”
李云龙没有等他回答,自顾自说下去。
“从野狼峪伏击,到平安县突围,到老邱山......我一个人,亲手杀的鬼子,一百四十七个。”
“我的部队,从出走到现在,杀的鬼子总数,至少三千往上。”
他顿了顿,“伪军翻三倍。”
“可你知道,就算杀三千个、三万个,够还他们欠下的血债吗?”
他猛地转过身,背对孔捷,望向北方。
“抚顺,平顶山,三千多老百姓,老弱妇孺,被机枪扫、被刺刀捅,完了还用汽油烧......”
他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,粗粝得几乎破碎,“金陵,三十万。”
“三十万条命,堆起来就是一座山。”
“咱们晋省呢?大同万人坑,多少矿工被活埋?”
“晋城里,鬼子搞良民登记,把几千青壮拉到河边,用重机枪点名......”
“华北三光政策,被屠杀的百姓又有多少?”
“这些鬼子犯下的一桩桩罪行,罄竹难书,难道就因为他们跪下投降,我们就要原谅他们吗?”
“每当我想起这些,我就感到如芒在背,我李云龙无能,不能救他们,不能拯救这些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,我有愧。”
孔捷呆住了。
他被李云龙攥着衣领,被那双赤红的眼睛逼视着,喉咙像被灌了铅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想说,你已经杀了很多鬼子了,你已经做得够多了,没有人能一个人拯救整个国家......
可他没说出来。
因为他知道,这些话太轻了。轻得像一片羽毛,飘不进那片被血海淹没的深渊。
李云龙松开了手。
他指着城下那些人头,说道:
“所以,老孔,我不会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