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隔着喧嚣的人潮相视一笑。在这个燥热的六月午后,这一眼,便胜过了所有的千言万语。
然而,对于高二的学生来说,狂欢是短暂的,甚至可以说是奢侈的。因为紧接着到来的周四和周五,并不是假期,而是更为特殊的“过渡期”。
为了给即将到来的高考腾出考场,全校的高一高二学生在接下来的两天要补足剩余课时。还要留下来进行大扫除,将教室布置成符合高考标准的模样。与此同时,各科老师也在加班加点地阅卷,誓要在散学典礼前将那张宣判命运的成绩单贴在黑板上。
接下来的两天,对于理科(1)班的全体学生而言,是一种奇妙而割裂的体验。
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已经撤离了这片战场,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顶楼教室和满地狼藉的废旧试卷。原本拥挤的食堂、嘈杂的操场突然空旷了一半,这种物理空间上的突然释放,并没有给高二的学生带来多少轻松,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预演,昭示着他们即将成为这座名为“高考工厂”里新一代的最高年级。
这两天的补课更像是一种心不在焉的等待。讲台上的老师们虽然还在按部就班地讲着下学期的预习内容,但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办公室的方向——那里,正在进行着期末试卷最后的统分工作。
空气里那种焦灼的因子,在周五下午的大扫除中达到了顶峰。
这是一场名为“为高考让路”的庄重仪式。按照惯例,作为高考考点,所有的教室必须被清空,课桌要翻转,所有与考试无关的书籍、海报、甚至墙角的蜘蛛网都必须彻底消失。这不仅仅是一次卫生清扫,更像是一次对“高二时代”的物理清除。
“第一组负责擦窗户,里外都要擦,报纸不够去办公室拿!第二组负责铲地上的口香糖印!男生把多余的桌椅搬到走廊上去,教室里的排列成五列六行!”
班长洛雨婷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扫帚像拿着指挥刀,声音清脆而干练,有条不紊地调度着这场浩大的工程。她那标志性的马尾辫随着动作一甩一甩,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。
彦宸作为班里的身高担当,自然被分配到了最繁重的体力活——搬运桌椅。
他挽起袖子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,在一片桌椅拖动的刺耳摩擦声中,却显得格外游刃有余。每搬完一张桌子,他的视线就会穿过漫天飞舞的尘埃,精准地落在教室后方那个安静的身影上。
张甯负责清洁后黑板和报刊栏。
与周围那些一边干活一边打闹、借机发泄考后精力的女生不同,她干活的样子安静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化学实验。她一手端着水盆,一手拿着抹布,仔细地擦拭着黑板边框上的粉笔灰。她的动作不急不缓,神情专注而冷清,仿佛周遭喧嚣的打闹声、男生们故意弄出的怪叫声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。
偶尔有飞扬的灰尘呛得她微微皱眉,她也只是侧过头,轻轻咳嗽两声,然后继续手中的工作。那种遗世独立的清冷感,在这乱糟糟的大扫除现场,竟显出一种令人不敢亵渎的美感。
“给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。
张甯回过头,只见彦宸不知何时已经搬完了最后一组桌子,正站在她身后。他手里并没有拿着什么清洁工具,而是递过来一瓶刚刚拧开盖子的冰镇矿泉水,瓶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滑落,“看你擦了半天,也不见你喝口水。这粉笔灰吃多了容易结石,虽然没有科学依据,但润润嗓子总没错。”
张甯接过水,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略显温热的手背。她并没有拒绝这份好意,仰起头小口地喝着,修长的脖颈在夕阳的逆光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。
“谢了。”她轻声说道,目光扫过他t恤上沾染的几处灰尘,“你的桌子搬完了?”
“那必须的,我是谁啊。”彦宸挑了挑眉,刚想再贫两句,旁边却插进来一个温婉的声音。
“彦宸,那个……能不能帮个忙?”
两人同时转头,只见苏星瑶正站在不远处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有些为难地指着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日光灯管,“那上面的积灰太厚了,洛班长说必须擦干净,可是……我够不着。”
苏星瑶今天并没有穿校服,而是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,看起来温婉而淑女。她看着彦宸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曾经那种隐秘的羞涩与期待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荡的同学情谊。这半个学期以来,她似乎也在这场无声的角逐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,学会了如何体面地退回到“朋友”的安全线内。
彦宸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张甯。
张甯脸上并没有什么波澜,只是淡淡地看了苏星瑶一眼,然后又看了看那盏灯,最后将视线落回彦宸脸上,轻轻点了点头:“去吧,那灯管看着确实挺脏的,别让女生爬高上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