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已经不是一份简单的“午饭”了。
这是一件被精心陈列在美术馆里的、可以吃的、充满了生活美学的艺术品。
苏星瑶将食盒里的筷子取出,开始小口地、姿态优雅地,享用她的午餐。
她吃饭的样子,和她做任何事一样,都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、从容的韵律感。她的动作很轻,几乎听不见任何碗筷碰撞的声音。她会先夹一小块西兰花,再配一口米饭,细嚼慢咽,仿佛不是在进食,而是在进行一场与食物之间的、温柔的对话。
彦宸趴在桌子上,面无表情地,将嘴里那口早已食之无味的肉松面包,艰难地咽了下去。面包的口感,粗糙而又乏味,像在咀嚼一块混合了锯末的、压缩过的硬纸板。
他感觉自己,像一个衣衫褴褛的、蹲在宫殿门口啃着冷馒头的乞丐,正眼巴巴地,看着宫殿里的公主,用金丝楠木的筷子,小口品尝着御膳房精心准备的、八珍玉食。
人和人之间的差距,有时候,比人和狗之间的差距,还要大。
“那个……”
苏星瑶那温婉如水的声音,将他从那片充满了阶级悲愤的自怨自艾中,拉了回来。
他抬起头,看到苏星瑶正用一种充满了关怀与些许不赞同的目光,看着他,以及他手中那个可怜的面包。
“彦宸,”她的声音很柔,像是在劝说一个不懂事的、正在用零食代替正餐的孩子,“你中午……就吃这个吗?”
“是啊,”彦宸含糊地回答,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,试图用这个动作,来掩饰自己内心深处那点被戳穿的、狼狈的窘迫,“方便,省事。”
方便,省事。这四个字背后,隐藏着一个更深层次的、他绝不可能宣之于口的窘迫——这个月的生活费,已经告罄了。那笔原本足以让他潇洒活到月底的“巨款”,在他一次次为张甯精心准备的、热气腾腾的“爱心早餐”,以及那些由他豪迈买单的、充满了甜蜜回忆的“二人世界”中,被消耗得一干二净。
此刻的他,正处于每个月月底都会准时造访的、光荣的“财政赤字”期。而这个肉松面包,就是他用口袋里最后的一块五毛钱,为自己换来的、卑微的尊严。
不对!不是尊严,是苟延残喘!
然而,这说辞,在苏星瑶那套早已准备好的、逻辑缜密的“健康哲学”面前,薄得像一层窗户纸。
“可是,方便和省事,不应该以牺牲健康为代价。”苏星瑶的声音,依旧是那么的柔和,像一个最耐心的、循循善诱的营养学导师,“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需要均衡的营养。像面包这种高碳水、高添加剂的加工食品,偶尔当零食可以,但绝对不能当做正餐。它除了能提供短暂的饱腹感,没有任何好处,长期吃,还会加重你身体的负担。”
她顿了顿,将自己便当盒的中间那层,轻轻地,朝彦宸的方向,推了过去。那四小格色香味俱全的菜肴,像四块充满了致命诱惑的、闪闪发光的宝石,瞬间就将彦宸那早已被肉松面包折磨得麻木的味蕾,彻底唤醒。
“你尝尝这个,”她的语气,自然得就像在邀请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,“我家的阿姨,最拿手的就是这个。”
彦宸感觉自己的喉咙,猛地一紧。
一股巨大的、混杂着羞耻、窘迫与一丝不受控制的、名为“渴望”的复杂情绪,像岩浆一般,从他的胃里,直冲上喉头。
他所有的防御,在这份精心准备的、充满了“为你好”的善意的、不容置喙的“馈赠”面前,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。
他下意识地,就想脱口而出: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然而,苏星瑶仿佛早就预判了他的所有反应。还不等他开口,她已经用食盒里备用的一双干净筷子,夹起了一只金黄饱满的芙蓉蛋饺,径直地,递到了他的嘴边。
那双清透的杏眼里,盛着一种不容拒绝的、纯粹的、甚至带着几分“你不吃就是不给我面子”的、温柔的固执。
“尝一下嘛,”她的声音,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小女孩般的、撒娇似的恳求,“就一口,好不好?”
那一瞬间,彦宸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。
他所有的骄傲,所有的防线,都在那一筷子金黄饱满、散发着致命香气的蛋饺面前,显得如此不堪一击。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,自己那不争气的、被肉松面包折磨了一中午的胃,正在发出山呼海啸般的、渴望被“解放”的呐喊。
他下意识地,用眼角的余光,飞快地扫了一眼教室。
还好。
教室里的人不多,大部分都在埋头午睡。最重要的是,那个能瞬间将他所有战斗意志都清零的“女王陛下”,并不在。她应该,是和洛雨婷一起,去食堂了吧。
千载难逢!
这个念头,像一道特赦令,瞬间赦免了他所有的道德挣扎。
忠诚?尊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