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站在桥上看风景,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。
此刻的教室,就是这样一幅充满了东方古典意蕴的、无声的画卷。而张甯,是那个站在最高、最远处的、唯一的“画外之人”。她冷眼看着这一切,看着那对舞台中心的璧人,看着他们周围那些艳羡的、嫉妒的、忧虑的目光,心中那片刚刚才被彦宸抚平的海,再次掀起了滔天的巨浪。
而班长洛雨婷,在又一次不动声色地回头后,眼中的忧虑,几乎凝成了实质。她看到那两个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、浑然天成的和谐气场。阳光、少年、少女、书法、文章……这一切元素组合在一起,美好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、名为“天作之合”的画卷。她再次向近处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看去一眼,那身影没有丝毫动摇,却让洛雨婷的心,沉得更快了。
“这篇文章写得真好。”
一片寂静中,彦宸写完最后一句,从凳子上跳了下来。他退后两步,欣赏着自己的“作品”,却将赞美毫不吝啬地给予了文章的原作者。他转过头,看着苏星瑶,眼神里是发自真心的叹服:“我本来以为字最多写些空话套话,没想到你能从‘螺丝钉精神’,联想到工业革命的标准化生产,再引申到现代社会里,个人价值与集体价值的思辨…逻辑清晰,层层递进,最后那个‘我们每个人都应成为时代洪流里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’的升华,写得真有力量。”
“其实你的字就写得很好。”彦宸由衷地赞叹道,“干嘛不自己写上去?”
他的坦荡,让苏星瑶从那种失神的状态中瞬间惊醒。她脸颊微不可察地一红,随即又恢复了那份从容,微微一笑,摇了摇头。
“彦宸同学过奖了。我的字,太软了。写写花前月下的小令尚可,但要写《永不生锈的螺丝钉》这种评论员文章,就少了一股阳刚气。不像你的颜体,端庄刚正,力透纸背,这才配得上这篇文章。”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,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,“不过……你别谦虚,其实你的文笔,也挺好的,对不对?”
彦宸正在拍打手上粉笔灰的动作猛地一滞,他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,瞬间警觉起来,脸上露出一种“你在说什么胡话”的荒谬表情:“哪有!你可别瞎说!我语文考试作文都跑题,全靠张……全靠老师平时教导有方才勉强及格的。”
他下意识地想说出张甯的名字,却又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咽了回去。这个细微的、几乎无人察觉的停顿,却像一根针,轻轻地刺了一下张甯的耳膜。
苏星瑶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口误,只是维持着那份了然于胸的微笑,悠悠地说道:“是吗?可是我看过你学年初张贴在学校公示栏里的优秀范文,那篇《铁杵边的启发》,写得真的很好。”
彦宸的表情,彻底僵住了。
大脑里仿佛有一根保险丝,“噌”地一声被烧断了。
那篇文章……
那篇让他差点输掉和张甯之间那个“约定”的罪魁祸首;那篇因为离经叛道、公然申诉教育模式而只得了基础分的“问题作文”;那篇害得他和张甯冷战了好几天,差点就此分崩离析的、不折不扣的“黑历史”……
它就像一个被他深埋在记忆坟墓里的、不愿再提及的伤疤。虽然开学后,老吴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,又把它当成“颇具卓识”的范文给贴了出去,但在彦宸心里,它代表的,是自己曾经的幼稚、冲动,以及……差点失去张甯的惨痛教训。
可现在,苏星瑶就这么云淡风轻地,将这个伤疤,重新揭开,摊在了阳光之下。而且,她的眼神里,没有丝毫的嘲讽或不解,反而带着一种……近乎于“知己”的欣赏与认同。
彦宸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宕机。他看着眼前这张含笑的、温婉的脸,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:
你到底调查我调查得有多清楚?
“我……”他一时语塞,竟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苏星瑶的笑容,在午后的阳光里,显得格外真诚。她往前走了一小步,稍稍拉近了两人的距离,用一种更轻、更具感染力的声音说道:“我看过你那篇《铁杵边的启发》,你真的很有想法,很有魄力。你写的内容,是我平时想都不敢想,更不要说写出来了。我觉得,你的思想比所有人都超前,也更符合这个时代的精神。”
这番话,每一个字,都像一颗精准投下的石子,在他那因为震惊而平静下来的心湖里,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魄力……思想超前……符合时代精神……
这些词,和他曾经从张甯那里得到的评价——“愚蠢”、“冲动”、“不计后果”、“为了无谓的自我表达而放弃唾手可得的分数,是最低效的行为”——形成了天壤之别的对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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