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道上,只有两人规律的脚步声和沉稳的呼吸声,在空旷的操场上形成一种独特的、和谐的韵律。天色在他们奔跑的过程中,一点点地,从墨色过渡到深蓝,再从深蓝,染上一层鱼肚白。
一圈,两圈……
沉默像一层薄薄的冰,覆盖在两人之间。只有运动鞋踏过塑胶跑道的、富有韵律的“沙沙”声,和两道交织在一起的、越来越急促的喘息。
彦宸没有回头,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。他始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速度,刚好在张甯体能的临界点上,既能让她感到吃力,又不至于让她掉队。这是过去无数个清晨,他为她摸索出的、最完美的配速。
身体的疲惫感,像潮水般涌来,冲刷着大脑。而昨夜那些冰冷尖锐的恐惧,在这份熟悉的、被引领的安全感面前,似乎被暂时麻痹了。
跑到第三圈过半的时候,那层薄冰,终于被张甯自己敲碎了。
“你又陪我跑,”她的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不稳,却异常清晰,“不怕班主任又抓你去办公室喝茶吗?”
彦宸的步伐没有丝毫紊乱,他目视前方,声音平稳地从前方传来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张甯的耳中。
“嗯,挺怕的!”
他的回答,如此坦然,如此干脆,没有一丝一毫的逞强。
是的,我怕。我怕被发现,怕被警告,怕我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平衡再次被打破。
但是,即便如此,我还是来了。
因为比起那些未知的风险,我更怕的,是让你一个人,在黑暗里,胡思乱想。
张甯的心,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,轻轻地托了一下。她能听懂他那未尽的、笨拙的潜台词。胸口那块被“无力感”冻结了一整夜的坚冰,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她沉默着,继续跟着他的脚步,又跑了半圈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带着清晨的凉意,却吹不散她心头的迷雾。她还是忍不住,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踞了一整夜的、最核心的问题。
“昨天……”她调整了一下呼吸,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平静,“和苏星瑶,聊得好吗?”
这一次,彦宸的回答依旧快得惊人,而且诚实得近乎残忍。
“挺好的。”他说,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回味,“不止她对《声声慢》的见解,后来下课我又和她聊了很多。我发现,她在诗词上的造诣,比我想象的,甚至比我,都要强很多。很多诗词的原句,她都信手拈来,我还闹了笑话,把好几句都记混了。哈哈,马大哈!”
他的笑声,爽朗而坦荡,不带一丝一毫的遮掩。
他没有否认,没有贬低,甚至……还在由衷地赞美对方。
可这份坦荡,却像一把钝刀,在张甯的心口,慢慢地、一寸寸地割了下去。她宁愿他撒谎,宁愿他掩饰,也好过此刻这种毫不设防的、发自内心的欣赏。那意味着,苏星瑶在他心中留下的烙印,比她想象的,还要深刻。
她收回目光,不再说话,只是沉默地、机械地,迈动着双腿,感觉自己胸口那道刚刚才勉强愈合的伤口,又开始汩汩地冒着寒气。
谁知,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一直专注看着前方的彦宸,却忽然开口,发出了一句让她猝不及防的询问。
“然后呢?”
张甯一怔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,下意识地反问:“什么然后?”
彦宸的脚步依旧稳健,他没有回头,声音却像一枚精准的石子,投进了她混乱的心湖。
“然后,我就被她那番言论彻底折服,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,成为她网中的猎物了?”
“然后,我就发现你教我的那些数学物理,跟人家聊的家国天下比起来,简直无趣又乏味,从此就对你丧失了兴趣了?”
“然后,我就觉得,就因为我和她在文学这个领域上,恰好有那么一点点共同语言,我就跟她成了一国的人,转身就该把我们之前所有的约定、默契和感情,全都抛到脑后了?”
他的声音,不疾不徐,却一句比一句更重,一句比一句更锐利。那不是质问,而是一种冷静到可怕的、对自己内心世界的剖白,和对她内心恐惧的、精准复述。
张甯的脚步,猛地一下,停住了。
她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塑,僵立在跑道上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难以置信地,看着那个在她前方几米处,缓缓停下脚步、转过身来的身影。
晨曦的第一缕微光,恰好在那一刻,越过远方的建筑,温柔地洒在了他的身上。
他逆着光,表情看不太真切,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他静静地看着她,一步一步,重新向她走来。
“张甯,”他走到她面前,停下,目光牢牢地锁住她那双写满了震惊和慌乱的眼眸,“你这是不相信我的智慧呢?还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