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完,便得意洋洋地看着张甯,像一只成功护食的、等待主人夸奖的大型犬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那一刻,他们从对方的眼睛里,同时看到了一种混杂着赞许、默契与“果然没看错你”的惺惺相惜。仿佛有一句无声的潜台词,在两人之间回荡:
汝之算计,正合我意。
与君为盟,吾心甚慰。
那片因战术协同而产生的短暂热烈,很快就在客厅的静默中冷却下来,沉淀成一种更为深沉的、更为凝重的共享情绪。彦宸能感觉到,自己掌心中那只紧握着的手,虽然依旧温暖,却似乎因为主人即将要吐露的、更为艰难的实情,而微微渗出了一丝细密的、紧张的汗意。
张甯的目光,从他那张写满了信任与支持的脸上移开,飘向了那片穹顶之下的星图,仿佛需要借助那片由逻辑与秩序构建的宇宙,来给自己接下来的陈述,注入一丝冷静。
“我后爸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重量,“他喜欢喝酒。”
仅仅五个字,却像一块被投进深潭的巨石,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。
张甯的眼睫,飞快地颤动了一下,她用眼角的余光,以一种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,极快地瞥了彦宸一眼。
就是这一眼,让她自己的内心,掀起了一场无声的风暴。
她当然知道。
她太知道了。以彦宸那颗七窍玲珑心,和他那份几乎已经化为本能的、对她的关切与保护欲,自己只要抛出“喝酒”这个变量,他几乎百分之百,会立刻开始盘算着要做些什么。他会用这种最直接、最世故,也最有效的方式,来表达自己的诚意,来讨好一个或许根本不会领情的长辈,来为她——张甯——撑起一个场面。
而她,张甯,为什么要把这枚最关键的、能够直接驱动他行为的棋子,就这么轻描淡写地,放在棋盘上?
这是一种纯粹的、基于事实的信息共享吗?还是……一种被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无意识的操纵?她是不是,在潜意识里,就期待着他为自己这么做?期待着看到他为了自己,去周旋、去迎合、去扮演一个成熟圆滑的、能够为她遮风挡雨的角色?
如果真的是这样,那自己,和那些她一向最瞧不起的、利用感情来达成目的的女孩,又有什么区别?
那一瞬间,张甯感觉自己的脑海里,那两只总是在关键时刻跳出来打架的小猫,又开始蠢蠢欲动。一只纯白色的波斯猫,在她耳边焦急地喵喵叫:“说实话!只说事实!不要利用他的感情!”而另一只,摇晃着黑色小尖尾的,则舔着爪子,发出了得意的咕噜声:“怕什么?他心甘情愿为你做,这不正是你们关系的一部分吗?享受被他保护的感觉,有什么不对?”
“你们俩就别出来凑热闹了,我现在已经够烦的了。”
她在心底,用一种近乎于粗暴的方式,狠狠地摁住了那两只已经探出头、跃跃欲试的生灵,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现实。她深吸一口气,用一种更为平铺直叙的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,继续着自己的陈述,仿佛只是在完善一份人物背景报告。
“他这个人,不爱说话,性格也还好。只要不是喝醉了酒,而且心里头恰好压着事,他一般不会乱发脾气。大多数时候,就只是……对人挺淡漠的。”
她说完,便不再看他,仿佛这个话题已经终结。那份淡漠,既是在形容她的后爸,也像是在形容她此刻强行披上的、用以隔绝内心纷乱的外壳。
彦宸静静地听着,感受着她话语里那些刻意省略掉的、却又沉重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空白。他没有追问,只是将她的手,握得更紧了一些。那力道,像是在无声地说:别怕,我都听见了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片刻,张甯才像是切换了一个频道,开始讲述另一个家庭成员。
“我妈……她身体不怎么好,但是性子很好的,对人说话都轻言细语的。所以,她对你应该不会有什么不满意的。”
说到这里,她又一次停顿了下来。这一次的停顿,比刚才的更为悠长,也更为复杂。如果说,对后爸的描述,是基于一种长期的、冷眼旁观的观察与总结,那么对母亲的描述,则充满了新近产生的、无法被逻辑解释的迷惘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对自己母亲的了解,可能真的……一点也不深刻。
自从那次,在自家的小院里,看见母亲脸上那个暗沉而“幽邃”的笑容之后,她就有点怕。怕母亲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背后,那片深不见底的心田。
那是一片怎样的田野?是常年被病痛折磨的、贫瘠干涸的荒地?还是因为习惯了隐忍,而将所有汹涌的情感都深埋在土壤之下,表面上却只开出几朵温顺无害的小花的、伪装的沃土?她不知道。这种“不知道”,对于一个习惯于掌控一切、分析一切的张甯而言,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