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队长,你放心。”老周用右手拍了拍身边的老套筒,“只要还有一口气,老子就能给鬼子再送一颗花生米。”
范树民蹲下来。
“老周叔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家里几口人?”
老周愣了一下。“婆娘,俩闺女,一个小子。”
“小子多大了?”
“八岁。”
范树民点了点头,松开手,站起来。
他转过身,面对着城墙根底下所有还能睁开眼睛的人。
七百多张脸。年轻的,年老的。完整的,带着伤的。
他张了张嘴。
“同志们。”
所有人看着他。
“粮食还够一天。子弹不够两轮齐射。城墙上有三个口子还没堵上。”
“我今年十九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在座的有比我大的,有比我小的。我不骗你们。我心里也没底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但是我爹说了一句话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他说,我们守的不是这座城,是鲁西北六百万老百姓的脊梁骨。我们要是跑了,鬼子就从这里长驱直入。我们每多守一个时辰,后面的老百姓就多一个时辰搬家逃命的时间。”
他的目光从铁蛋脸上扫过去,从老周脸上扫过去,从栓子脸上扫过去。
“我爹的电报发出去了。援军已经在路上了。能不能等到,我说不准。但是——”
他拔出驳壳枪,拉了一下枪栓。
“我范树民,今天就死在这面城墙上。谁想走,现在就走,我不拦。”
老周把烟屁股往嘴里一叼,用右手撑着墙站了起来。左肩膀上的骨头茬子磕在砖墙上,他龇了一下牙,没吭声。
“大队长。”老周把老套筒往肩上一扛,“少他妈废话了。走。”
司令部里,范筑先左手攥着一份电报纸,右手搁在膝盖上。
电报是孔武回的。六个字。
“已出发。等我到。”
范筑先把电报叠好,放进上衣口袋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身子晃了一下。
通讯员赶紧伸手去扶。范筑先摆了摆手,扶着桌沿站稳了。
“树民在哪?”
“南门城墙上。”
范筑先点了点头,迈步往外走。
南门城墙上,范筑先找到了他的二儿子。
范树民正带着人往缺口处塞沙袋。
“爹。”范树民看见他,喊了一声。
范筑先走到垛口前,往城外看了一眼。
日军的队伍在调动。步兵方阵在集结,后面有炮兵阵地的轮廓。
“要打了。”范筑先说。
话音没落,城外第一发炮弹落在了西门方向。轰隆一声,半截城墙垮下来,砖石碎块砸了一地。
紧接着,第二发,第三发。
东门外,日军步兵开始往前推进。
“全体上墙!”范树民拔枪站到了垛口前。
枪声响了。
稀稀拉拉的老套筒和捷克式混在一起,跟城外九二式重机枪的声音比起来,像放鞭炮。
但是每一发子弹都打得准。子弹金贵,没有人舍得浪费。
范树民趴在垛口后面,驳壳枪端平了,瞄着城下五十米处一个探头的鬼子兵。四发子弹,他得省着用。
“放近了再打!”他回头冲后面吼。
日军第一波冲到了城墙根底下。
大刀片子和手榴弹招呼下去。土造手榴弹十个响了六个,但够用了。城墙底下血肉模糊。
鬼子退了。
第二波跟着上来。这一回,炮弹直接往城头上砸。
范树民被气浪掀翻在地,耳朵嗡嗡作响。他爬起来的时候,看见栓子躺在三步开外,半边脑袋没有了。
十六岁。
范树民没有时间难过。他捡起栓子手里的老套筒,趴回垛口。
第三波。
日军从南门和东门同时攻。城墙上的人不够用了,范筑先亲自提着一把盒子炮站到了垛口前。
“爹!你下去!”范树民吼。
范筑先没理他。
老头子五十七岁了,头发花白,腰板还是直的。盒子炮端平了,打一枪,拉一下枪栓。动作不快,但稳。
炮弹又落了。
这一发落在南门城楼的正中间。
范树民只觉得眼前一白。
等他再能看见东西的时候,他躺在碎砖堆里。胸口压着一根房梁。他使劲推了两下,推不动。
有人在喊他。
“树民!树民!”
是他爹的声音。
范筑先从烟尘里扑过来,双手抓住房梁往上抬。老头子的手在抖,嘴角在抽,脸上全是灰,额头上一道血口子。
房梁抬起来了。
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