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凭堂上再如何追问,都只以沉默作答,他似抱了必死之心,心同枯槁,万念俱灰。
阮月收回目光,心中疑云愈重,她知道这场审判远没有结束。梁拓认下的不过是冰山一角,可她亦清楚,梁拓不会再开口了……
阮月愣愣踏在殿外被细雨濡湿的石阶之上,仍在神思中浸泡徜徉,久久未能回神。
司马靖与她并肩而行,步履不疾不徐,恰好与她齐平。余光扫过她若有所思的面庞,却未出声打扰,只将意味深长的眼神朝身后掷下。
允子跟随多年,见状心领神会,不动声色放慢了脚步,身后数十名随行的宫人便如得了无声号令一般,步履愈发轻缓,悄无声息与前面二人拉开了十余步距离,远远缀着。
檐角雨水滴落,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“想着今日有要事,又是一夜无眠吧……”司马靖微微侧首后终于开口,顺势伸手将她垂落在身侧的手执起。
阮月没有心思作答,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,漫无目的之下不知时间流逝多久。她脚步忽然停住,整个人定在原地,手指倏然收紧拽住司马靖指尖,正正牵动着他心。
她抬起眼望向他,似问非问:“没有证据的角落……他究竟在瞒什么?替谁瞒?”眉心蹙得更紧,也更急促起来:“谋反?报仇?可是……当年他将兰儿安插在郡南府时,怎会未卜先知,知道将来东都会东窗事发呢?”
说完便紧紧盯着司马靖的眼睛,目光灼灼,将她心底所有困惑与焦灼都赤条条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。阮月恍然回想起方才的殿上,司马靖宣判十日以后,将梁拓午门处斩……
她顿时灵机一动,脱口而出问道:“陛下将刑期定在十日以后,是不是另有深意?”
司马靖唇边笑意漫上眉梢,眼底俱是欣慰与赞赏。他忍不住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她额头,力道极轻:“真是聪明。”
很快便收回手负在身后,慢慢说道:“以梁拓之罪,罄竹难书,便是即刻处斩,明正典刑,亦不为过。但是……”
他眼中散落的温柔如星辰披月:“我知道,你心中仍有许多疑点未解,不妨将他暂时留下一些日子,十日之期,不长不短,足够你我将那些疑惑,渐渐解开了。”
他虽对梁拓行事的真实目的持有几分疑惑,但心中已大致谱了个完全,藏在暗处的推手,多多少少已能窥见轮廓。其中还涉及了惠昭夫人与阮文公,以及朝中多年来云里雾里,真假难辨的传闻……桩桩件件皆牵连着逝者的清誉与身后的哀荣。
司马靖不愿累及亡人,故而虽有耳闻,却权当不知,只在一旁步步引入,层层设局,将棋局推到今日这一步。更清楚有些事情,旁人说千遍万遍,不如她自己亲手揭开。
只有让阮月亲自触到真相的脉络,才能真真正正从多年的桎梏中解脱出来,从压在心底的愧疚与痛悔中走出来,轻装上阵,再无挂碍。
阮月诚挚得双眼有些发酸,她心中百感交集,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。幸而,幸而有他,幸而司马靖对她如此了解,事事成全,处处体谅,从不将她护在身后做温室里的花,而是静静陪在她身侧,在她前行时默默守护。
她感念他从不越俎代庖,从不替她做决定,从不以为你好之名剥夺她成长的权利。这已是对她最大的尊重,亦是这世间最难得的懂得。
可胸中念头的种子渐渐成形破土,阮月抬眸望向他:“陛下,我想……”
话未说完,司马靖却已未卜先知一般,默然点了点头,干脆利落到没有半分犹豫,随后才开口:“无论做什么……一切小心。”轻描淡写也重若千钧。
阮月朝他温婉一笑,心中已然大致有了主意的轮廓,虽未成竹在胸,却已有了方向底气。
都中安然了几日,一切看似风平浪静,一场梦醒来后依旧是天高云淡,岁月静好。可阮月知道,有些东西正在暗处悄然发酵,只待开封。
又一黄昏迟暮。天边云霞烧得正烈,将整座皇城的屋脊檐角都披染上熔金般的暖色,辉煌而苍凉。天牢重地沉浸在上光下暗之中,外头尚能沾着几分夕阳余晖,里头却是浓稠黑暗,越往深处走去光线越暗。
阮月独自一人紧随狱卒,踏在甬道之间,素色常服之下的脚步响一声一声,似击人心,在狭长甬道之上四面撞击,经久不散。转过一道弯,很快便见到老者身影。
梁拓盘坐在牢房最里侧的草席上,背对着甬道,脊背佝偻如弓一动不动。他身上已换了囚衣,粗麻灰白颜色,整个人愈发枯槁消瘦。
牢房中光线昏暗,仅有一掌之宽的窗外透进来一线冷光,惨白如霜。
“将狱门打开。”阮月声音钻入梁拓耳中,他只冷哼一声,连头也未返。
狱卒从命,掏出钥匙开锁,动作慢慢吞吞,好一会子才将生了锈的铁锁打开。退身时还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