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月不禁莞尔,这才想起孩子从府中偷跑出来,一路奔波,想是连口热茶都不曾喝上。
她抬眸望了望窗外,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,宫灯初上,在雪地上晕开一圈圈暖意。她顾不上思量司马靖今夜是否会来,亦不曾叫人去前头打探圣驾行踪,便吩咐宫人即刻传膳开席。
不多时,一道道精致菜肴便流水般呈了上来。阮月挽起袖子,亲自为世子布菜添饭,挑着他爱吃的夹到碗中,无微不至。
席间,世子叽叽喳喳说着府中的趣事,又缠着阮月讲古。阮月便拣了些有趣的故事说来,柔声细语,笑语不断。一派天伦融融之态,全然不见平日宫中的拘谨规矩。
用席将尽,世子捧着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喝着,手中汤匙忽然停在了半空,整个人怔怔定在那里,一瞬不瞬望着阮月。
“妧娘娘……”他放下汤匙:“念儿的母亲……也像您一样吗?如果她还在的话,也会对念儿这般好吗?”
这话问得突兀,阮月脸上笑容竟如被寒风凝住了一般,僵在唇角半晌不曾言语。她望着眼前与故人如出一辙的眼神,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开口。
殿中骤然静了下来,良久,阮月才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孩子头发:“自然……天下所有的母亲,都会对自己的孩子好。这是天性,是骨血里生来便有的,不须教,也不须学。”
世子眨了眨眼睛,他歪着头认真追问道:“可是妧娘娘不是念儿的母亲,为什么也对念儿这般好呢?还有……为什么皇祖母对父王与皇伯伯,都是冷冷冰冰的?念儿每次去请安,皇祖母都不大笑,也不大说话,念儿心里怕怕的……”
童言无忌,稚子何辜。这般小的孩子竟已将宫中冷暖看得这般分明了。
阮月心中不免暗暗叹息,五味杂陈。她如何能告诉这个孩子,是因为至高无上的身份禁锢,才使本该最亲近的母子之情,看起来这般冷冰冰硬邦邦,近在咫尺,却远如天涯。
她定了定神,取过一旁的帕子,轻轻擦拭去世子嘴角残留的汤渍与食物碎屑。
柔声说道:“妧娘娘待念儿好,是因为咱们是一家人,血浓于水,血脉相连是任谁也改变不了的事。妧娘娘见了念儿心中便欢喜,便想对念儿好,这与是不是母亲并无干系。再者,念儿本身这般乖巧懂事,聪慧可人,也值得这天底下所有人待你好。”
她斟酌着言辞,又接着道:“至于方才念儿所问的关于皇祖母的事情……我想,这世间的每一个人,表达好的方式都不一样。有人欢喜形于色,喜怒皆在脸上,有人却将满腔关怀都藏在心底,轻易不肯示人。但是关心与挂念,是不言而喻的,纵使不说出口,亦能从细枝末节之中品出一二来。”
“那……”世子小脑袋瓜子一转,又仰起头来问道:“父王对念儿的关心与挂念,也是不言而喻的咯?”
阮月被他这模样逗得忍俊不禁,扑哧一声笑了出来,满是宠溺与笃定:“当然了!这天底下最疼念儿的人,便是你父王了。只是你父王不善言辞,许多话都闷在心里,念儿要学着去体味,去感受,可不能只凭嘴上说了什么便论亲疏远近。”
世子听罢,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,心满意足点了点头,又捧起汤碗,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。
正说着话,殿外忽传来车马鸾架声响,銮铃叮当,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
阮月微微侧首,凝神听了听那动静,心中便已了然。不多时,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踏上了庭前的白玉石阶,一步一步,不疾不徐,朝这方灯火通明的殿宇走来。
谁知世子一见他来,方才还偎在阮月怀中撒娇耍赖的胆气,瞬间便如泄了气的皮囊一般,瘪得干干净净。
他立时从凳上跳了下来,三步并作两步,一溜烟儿躲到了阮月身后,只探出半个脑袋,怯生生悄悄窥着司马靖侧影。眼中既有敬畏,又有几分亲近之意。
司马靖踏进殿中,抖落了肩头几片残雪,步伐从容。只见他眉目疏朗清逸,鼻梁挺括若悬胆,下颌处淡覆一层薄须,如墨丝轻染,更显风骨端方。
他未着龙袍,只一身云纹软缎常服,长发松松束在玉冠中,少了几分朝堂威严,多了些日常的闲适。顾盼之间,一眼便瞧见了躲在阮月身后的小小身影。
世子见躲不过,只得硬着头皮从阮月身后挪了出来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,小声道:“给皇伯伯请安。”
司马靖端详着眼前这个小人儿,见他比之上次见面,似乎又高了几分,眉目之间也渐渐长开了些,隐隐有了几分故人的影子。
他心中欢喜,笑颜顿展:“好念儿,不必多礼,快起来。”
世子依言起身,面上恭恭敬敬的,脚下却不动声色一步一步往后退,一点一点又挪回了阮月身后,只露出半边肩膀,时不时探出脑袋悄悄望他一眼。既想靠近,又怕靠近,进退两难,惹人发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