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甚至没有动。
他就那么坐着,头戴的十二旒冠冕,上面的玉珠纹丝不动。
可他的人,却像是被抽干了血肉,只剩下一具空洞的龙袍,撑着一个帝王的虚影。
他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,此刻灰蒙蒙的,像蒙上了一层永远也擦不掉的尘埃。
他看到了玄武门的血,看到了渭水的盟,看到了那些功臣,看到了贞观的盛世……所有他引以为傲的一切,都在这个疯子狂妄的笑声中,被一片片撕碎,然后轻蔑地踩在脚下。
拿什么反扑?
用那些在牢里被死囚凌辱的世家子弟?还是用那些被“诛十族”吓破了胆的门生故吏?
高自在等了一会儿,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。
他撇了撇嘴,从李世民身上移开目光,那感觉,就像是看腻了一件玩旧了的玩具。
“没意思。”
他转身,重新面向百官,那张因为熬夜而苍白亢奋的脸上,又挂起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。
“光杀人,不建设,这可不是我的风格。”他伸出手指,摇了摇,“我这人,讲究一个可持续性竭泽而渔。”
百官:“……”
神他妈的可持续性竭泽而渔!
你都快把池塘给炸了!
高自在完全无视了他们扭曲的表情,自顾自地拍了拍手。
“来人。”
殿外,两名甲士应声而入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带进来。”
甲士转身出去,很快,便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那人穿着一身监察御史的青色官袍,身形清瘦,面色苍白,低着头,让人看不清样貌。
大殿内的气氛,再一次紧张到了极点。
又来了!
这个疯子,又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人了!这次是谁?又是哪个倒霉蛋?
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,生怕和那个被押进来的人对上视线。
高自在却笑了,他踱步到那人身边,用一种介绍珍宝的语气,对满朝文武说道:“诸位,抬头看看,这位同僚,你们应该不陌生吧?”
没人敢抬头。
“嗯?”高自在的鼻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。
终于,有几个胆子稍大的官员,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,飞快地瞥了一眼。
只一眼,他们便愣住了。
“是……是马周?”
“监察御史马周?”
房玄龄和魏征也抬起了头,当他们看清那人的脸时,瞳孔都是猛地一缩。
马周!
这个名字,在贞观朝堂,不算顶尖,却也绝不陌生。
寒门出身,凭借一纸惊艳了太宗皇帝的奏疏,从一个寄人篱下的门客,一跃成为监察御史。他为人耿直,弹劾不避权贵,是朝中一股清流,更是寒门士子心中的一杆旗帜!
这样一个人……怎么会……
高自在很满意众人的反应,他伸手,亲热地拍了拍马周的肩膀。马周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。
“没错,就是马周,马宾王。”高自在笑得像个引诱无知少女的恶棍,“我跟你们说,杀人要杀得准,但拉人,更要拉得准。”
他指着马周,又指了指殿内那些出身寒门的年轻官员。
“像牛进达、刘弘基那种老顽固,脑子里装的都是君君臣臣、门第之见,留着也是浪费粮食,杀了,干净。”
“但像马御史这样的人才,就不一样了。”
高自在的声音,充满了蛊惑。
“他有才华,有抱负,却因为出身,处处受到排挤。他看那些尸位素餐的世家门阀不顺眼,很久了,对不对啊,宾王?”
马周的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发出声音。
高在自在也不在意,他像是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哈哈大笑起来:“你们以为,封德彝那个老鬼藏在三省六部的党羽,是我一个人找出来的?我哪有那个闲工夫!”
“昨晚,我去找马御史喝了顿茶,相谈甚欢。马御史忧国忧民,主动请缨,帮我列了个单子。不然,我怎么可能在一晚上,就把那些藏得比老鼠还深的家伙,一个个都揪出来?”
“马御史,可是首功一件啊!哈哈哈哈!”
这番话,比刚才的“诛十族”,更让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感到遍体生寒!
一个他们平日里根本看不起的寒门小官,竟然在昨夜,手握他们的生杀大权,成了这个疯子手里的刀!
而高自在,则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所有人: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。旧的秩序正在崩塌,而新的秩序,将由我来制定!想活下去,想往上爬,就学马周!
魏征看着面无人色的马周,嘴唇哆嗦着,这个他曾经颇为欣赏的后辈,此刻在他眼中,却变得无比陌生。
高自在没有再理会殿内众人各异的心思,他话锋一转,声音飘向了更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