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罢了!”
苻坚沉声开口,威严中蕴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与疲惫。
“周卿心绪激荡,扶他下去歇息吧。”
他目光从面如死灰的周虓身上收回,转而望向王曜,乃至满堂青衿,声音温厚却带着不可置疑的力量:
“卿等今日论道,有攻有守,畅快淋漓,令朕心甚慰。然学问切磋,终须存敬存礼,得理亦不可使人难堪至此。”
他这话明训暗抚,周虓被侍卫半扶半架着,脚步虚浮踉跄,垂头丧气地被带离了崇贤馆,昔日的桀骜背影,此刻只剩下无限的颓唐与狼狈。
殿内静寂片刻,旋即响起由衷的赞叹与释然的喘息声。
王曜在王欢嘉许的目光下悄然退回原班,与徐嵩目光相接,只觉对方眼中光芒炽热难当。
尹纬冲他微微颔首,虬髯下唇角的赞许一闪即逝。
苻宝的目光追随着王曜的身影,清眸中异彩流转,宛若月映深潭。
日近中天,赤铜日晷的影子已缩至最短。
崇贤馆内经筵初歇,沉凝的空气因方才的激辩而犹带余温。
苻坚眉宇间流露一丝适意的轻松,对着王欢道:
“王卿,叨扰半日,朕略感乏倦。且借卿书斋小憩片刻。”
王欢连忙躬身领命:
“老臣书斋粗陋,望陛下不弃。”
苻坚起身,又转头温和吩咐:
“舞阳随朕一道,笙儿……”
他目光扫去,却见女儿苻笙早已不在座中,目光四下一逡巡,只见殿角杨定立处人影一晃,便知她定是趁人不备追那呆小子去了,无奈微微摇头,对王欢笑道:
“罢了,女大不中留,由她去吧。”
语气中并无真怒,反透着几分纵容的宠溺。
苻宝依言轻移莲步,跟随父王。
众人簇拥下,圣驾仪仗移向后堂幽静的书斋。
王欢引路在前,穿过一片摇曳着新绿垂丝的柳林小径,苔痕斑驳的石阶尽头,便是祭酒平日理事清修之所。
推开半旧的柴扉,一股混合着旧纸、墨锭与崖柏沉香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。
书斋不大,依着太学古槐而筑,窗明几净。
临窗一张阔大的檀木书案,堆满小山般的竹简书卷。
壁上悬着一副素帛,上书“明明德”三字,铁划银钩,骨力洞达。
苻坚倚着靠背隐几坐下,苻宝则侍立在侧。
不多时,卢壶轻步入内,低声禀道:
“陛下,弘农王曜已在斋外候召。”
“宣。”苻坚端起身侧早已备好的白玉盏,啜了一口清茶,眉宇舒展。
王曜整了整裾衣下拜,神情沉静如昔,并无半分居功自傲之态。
“平身吧。”
苻坚的声音比讲堂上更为柔和松弛,如同闲话家常。
“方才在诸生面前,朕欲问而未尽。裴卿再三于朕前提及于你,言尔深谙稼穑艰辛,于《泛胜之书》乃至区田溲种之法,皆能躬身践行,非纸上空谈之辈。甚好。士人心忧黎庶,自当由此始。”
“学生惶恐。”
王曜垂首:“少时随家母躬耕垄亩,深知农桑乃民生根本。入太学后幸蒙裴尚书不弃,指点迷津,复得实地考察渠田沟垄,方知农事精微,绝非经卷可尽述。惟期他日若能稍有所立,亦不忘本,务求实效而已。”
苻宝的目光落在王曜指节分明、似带有磨痕的手掌上,清音柔润:
“父王前日听裴公进讲《四民月令》,犹叹古礼凋零。不知王郎君躬耕之时,可曾依循此月令遗法?或乡野间尚有行之者?”
王曜侧身向公主微微一揖,目光沉静:
“蒙公主垂询,月令古法,包罗万象,关中秋狭土瘠,灾异频仍,乡里老农多依天时而作,取其‘顺四时,量地利’之要,不拘泥繁复仪轨。譬如惊蛰前后,必深耕细耙,以保春墒;小满则需驱除田蠹,免害青苗。此皆与月令暗合,亦是民家生存之智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上月随裴公于东郊籍田,见其改良区田之深沟高垄,便兼容蓄水防旱、积淤增肥二用,深合因地制宜之古训,又远超《泛胜之书》所载之法。学生以为,此乃化古为新之道。”
苻坚听得入神,搁下茶盏:
“哦?裴卿这老农痴,果真有门道!”
他兴致愈浓,又细问起华阴乡间轮作之法、贫瘠之地上栽植桑榆之策,皆涉具体物候、土脉辨识、虫害驱避等琐碎事项。
王曜一一据实以答,所举多小民实践之法,质朴可行,绝少空泛虚词。
间或苻宝细问一二,或论及某类农具形制,或问桑皮煮汁与附子溲种效用差异,王曜亦能剖分缕析,言简意赅。
书斋内炉烟轻袅,窗外槐荫筛下细碎金斑。
苻坚斜倚隐几,捻须含笑,看着女儿与眼前这青衫学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