舍生,在王曜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。
那日父王回宫后,虽未多言,但提及“太学有一寒门学子,颇通农事,胆识亦佳”,她便留了心。
此刻见王曜虽衣着朴素,立于人群之中却如青松临风,自有一股沉静气度,与周遭或激动、或惶恐、或看热闹的生员迥然不同。
苻坚仿佛并未被这段插曲影响,对王欢笑道:
“祭酒,今日讲经可是在崇贤馆?朕与诸生一同听听课。”
“陛下请。”王欢躬身引路。
一行人浩浩荡荡移步崇贤馆。
馆内早已按照最高规格布置妥当,苻坚与两位公主坐于前方特设的席位,周虓被安排在苻坚下首,太学官员则陪坐两侧。
生员们按序入座,鸦雀无声。
今日主讲的是博士苏通,课题仍是《礼记·中庸》。
苏通学识渊博,讲解“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”时,引经据典,阐发微言大义。
不少生员听得如痴如醉,频频点头。
然而,讲到“君子素其位而行,不愿乎其外”时,周虓忽然发出一声嗤笑,声音不大,却在寂静的讲堂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苏通话语一顿,面露不悦,却碍于身份不好发作。
苻坚微微侧首:“周卿似有高见?”
周虓毫不客气,朗声道:
“不敢称高见,只是觉得苏博士所讲,尽是些粉饰太平、自欺欺人之语!”
他霍然起身,目光扫视全场,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锐利。
“‘素其位而行’?若其位本就不正,莫非也要安之若素?‘不愿乎其外’?天下兴亡,诸人有责,岂可画地为牢,独善其身?”
他言语犀利,直指核心:
“譬如当下,秦据中原,自称正统,然礼乐征伐果真出自天子?还是出于氐、鲜卑、羌豪酋之手?太学在此教授华夷之辨、君子小人之别,却不思朝堂之上,多少真正秉持周礼、心存华夏的忠贞之士?所学与所用,岂非南辕北辙?如此‘致中和’,不过是空中楼阁,自欺欺人罢了!究其根本,仍是夷狄之法,难登大雅之堂!”
这番话如同冰水泼入滚油,瞬间在崇贤馆内炸开。
诸生哗然,博士们面色铁青。
王欢眉头紧锁,卢壶更是气得胡须微颤。
周虓此言,不仅否定了太学的教学,更是直接抨击朝政,蔑视天王,其狂悖大胆,令人震惊。
苏通气得脸色发白,颤声道:
“周尚书!你……你岂可如此曲解圣贤之意!混淆视听!”
周虓冷笑:“曲解?苏博士,我倒要问你,《中庸》有云‘舟车所至,人力所通,天之所覆,地之所载,日月所照,霜露所队,凡有血气者,莫不尊亲’,此为何意?莫非这‘尊亲’也包括了恃强凌弱、吞并他国、毁人社稷之徒?太学在此空谈仁义,可能解释襄樊城外正入侵他国的十数万大军?可能解释这太学之中,多少学子苦读,只为博取功名,而非真正践行圣贤之道?”
他词锋如刀,步步紧逼,将太学乃至秦国推崇的“文治”批得体无完肤,更暗指其虚伪。
几位博士起身反驳,皆被他引经据典,以子之矛攻子之盾,驳得哑口无言。
馆内气氛降至冰点。
苻坚面沉如水,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案几。苻笙面露恼怒,却插不上话。
苻宝则微蹙秀眉,看着周虓,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,似有不忿,又似对其部分言论有所思索。
周虓愈发得意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最终落在一直沉默的王欢身上:
“王祭酒,您乃海内大儒,莫非也认为在这太学之中,空谈些虚无缥缈的‘中和’,便能掩盖这煌煌大秦下的暗流涌动?便能消弭那南征北战带来的血泪哀鸿?若是如此,这太学与聋瞽之堂何异?这等学问,不学也罢!”
这话已是极重的羞辱。
王欢身躯微颤,脸色苍白,竟一时难以反驳。
满馆师生,皆被周虓的气势与犀利的言辞所慑,竟无人能站出来与之抗衡。
一种难堪的沉默笼罩了崇贤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