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打,忽然道:
“我也留下吧。”
王曜一愣:“统领公务繁忙……”
“军府的事,明日再说。”
毛秋晴打断他,走到灶边坐下,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白羽箭,用刀刃仔细刮着箭杆上的漆皮。
“她若半夜发热,你不通医术,如何应付?”
帕沙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端来一碗热汤:
“毛.....毛统领......多谢您救治小女……喝碗汤吧……阿伊莎她……她不会有事的……”
老胡商的声音带着哭腔,泪水混着血污淌在满是皱纹的脸上。
毛秋晴接过汤碗,却未喝,只是放在灶台上温着。
她继续刮着箭杆,动作专注得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。
王曜将阿伊莎缓缓放平在床榻上,少女的呼吸渐渐均匀,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锁骨,带着薰衣草与药草的混合香气。
他低头望着她沉睡的侧脸,忽然想起那个雪夜,她也是这样蜷缩在炉边,火光照亮她蜜色的脸颊,像颗熟透的葡萄。
护卫们已押着恶奴远去,巷外只余下更夫的梆子声。
毛秋晴忽然开口,声音比夜色更沉:
“你可知,去年在陇西,我见过许多像她这样的胡女。”
王曜抬头,见她正望着灶中跳动的火光,黑色袖管下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如弓:
“她们随商队穿越流沙,有的死在半途,有的被马贼掳走,能活着到长安的,十中不过一二。”
她顿了顿,箭杆上的漆皮已刮尽,露出内里光滑的桑木纹理。
“阿伊莎算幸运的。”
王曜默然。
他想起帕沙账簿上的“欠”字,想起阿伊莎发间褪色的琉璃珠,想起酒肆里那坛永远喝不完的马奶酒。
原来这看似鲜活的“龟兹春”,竟是用无数流亡者的血泪浇灌而成的。
“统领为何要帮我?”
王曜忽然问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。
毛秋晴刮箭杆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如常:
“你和裴大人说的话,我听到了。”
“哪句?”
“‘顺天时,量地利,终需人事相济。’”
她将刮好的箭杆放在膝头,月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箭杆上镀了层银霜。
“我爹常说,大秦最缺的,不是能征善战的将军,而是肯弯下腰种地的书生。”
王曜的心猛地一颤,只道这抚军将军倒不似寻常武夫。
他望着毛秋晴的侧影,黑色胡服勾勒出她劲瘦的肩线,腰间横刀在灯火下泛着冷光。
夜色渐浓,灶火渐渐微弱。
毛秋晴不知何时已靠在灶边睡着了,手中还握着那支桑木箭杆。
王曜轻轻放下阿伊莎,为她掖好被角,又取过一件帕沙的羊皮袄,盖在毛秋晴身上。
少女的呼吸与女统领的鼾声在寂静的酒肆里交织,如同两支不同的曲子,却在这一刻奏出了和谐的韵律。
王曜坐在草堆边,望着窗外的月色。月光透过酒肆的窗棂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如同阿伊莎裙裾上散落的葡萄藤纹。
他想起白日在籍田开沟时磨破的手掌,想起帕沙额头的鲜血,想起阿伊莎腰间那道狰狞的伤口。
原来澄清寰宇的路,不仅在太学的经卷里,也在这血色浸染的葡萄藤下,在每一个为生存而挣扎的灵魂中。
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血泡,忽然握紧了拳头。
明日太阳升起时,他要做的,不仅是研习经义,更要查清陈三背后的平原公府,为阿伊莎,为帕沙,为所有在长安南郊挣扎求生的四方平民,讨一个公道。
灶火彻底熄灭时,东方已泛起鱼肚白。王曜起身走到门口,望着巷外渐渐亮起的天光。
太学的钟声隐隐传来,悠远而沉重。他知道,新的一天开始了,而他的人生,也将在这个血色的黎明,迎来新的转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