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给。”徐嵩塞来半块掺了麸皮的麦饼。粗粝的饼渣混着土腥味滚过舌尖,王曜目光扫过毛秋晴的侧影。
她背上那把桑柘长弓在暮色里泛着幽光,黑色紧袖胡服裹着劲瘦腰身,步伐踏在石板上竟比马蹄更稳。
“统领辛苦。”
王曜上前两步与毛秋晴并行。
“此地距太学已不过十里,我等结伴而行即可,何劳统领再多走一趟。”
晚风掠过道旁垂柳,新叶沙沙擦过他沾着泥点的鬓角。
毛秋晴脚步未顿,腰悬的错金刀柄在夕照里晃出一道金芒:
“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,我不曾做半途而废之事。”
她的声音如碎冰相击,目光却落在王曜襟前露出的竹简——那是裴元略赠的《四民月令》残篇。
行至十里坡岔路时(龟兹春那一带),毛秋晴忽然停步。
道旁龟兹春酒肆的灯笼尚未点燃,褪色的“春”字酒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。
她转向王曜时,垂柳枝条恰好扫过她束发的玄带:
“今日见你开沟溲种,颇有章法,不知对兵书战策,可有涉猎?”
王曜微怔,抬头时正撞见她寒潭般的眸子。
他忽然想起慕容农所赠《尉缭子》竹简,想起丙字乙号舍夜谈时尹纬对兵法的灼见,沉吟道:
“略通皮毛,《孙子》有云‘上兵伐谋’,然纸上谈兵,终不如沙场历练。”
“好一个‘终不如沙场历练’。”
毛秋晴忽然低笑,笑声在风中散作碎片。
“家父军府文书繁杂,需一主簿掌案牍、参军机,以应天王垂询,王郎君既明农事、通经史,正是合适人选,不知可愿屈就?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,递至王曜面前。
“此乃军府令牌,持此可直入抚军将军府。月俸绢十匹,另有宅邸仆役,可携家眷。”
令牌上“抚军将军府”五字遒劲如刀刻,触手冰凉。
王曜望着令牌,想起云韶阁案头那卷《尉缭子》,想起丙字乙号舍中杨定的叹息、尹纬的孤愤。
抚军将军乃朝廷二品重臣,与领军将军共掌京城宿卫,可参与中枢议政,于寒门学子而言,不啻于登天之阶。
晚风卷起王曜的发带,露出额角细密的汗珠。
他望着远处太学的飞檐轮廓,那里灯火初上,如散落的星子:
“多谢毛统领厚意。然王曜入太学,是为研习经义,澄清寰宇。若中途辍学,岂不辜负天王隆恩、严师举荐?”
他莞尔一笑:
“况且王某也不愿做半途而废之事!”
“......”
毛秋晴白了他一眼,将令牌收起,旋身时黑色衣袂陡然扬起,腰间箭囊擦过刀鞘,三支白羽箭的翎毛在她腰后簌簌颤动。
再未发一语,她已大步流星走到队伍前端,黑色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凝成一把出鞘的刀。
当队伍行经十里坡大街的刹那,木器碎裂声突然刺破黄昏。
只见龟兹春的榆木门板轰然倒塌,帕沙花白的头颅撞在门框上,鲜血顺着门神的彩漆往下淌。
阿伊莎火红的身影在门内翻飞,银光闪过时,追债汉捂着手臂嚎叫起来。
“贱婢还敢动刀!”
领头债主脸上的刀疤在暮色中蠕动,他抖开借据时纸角扫过阿伊莎染血的脸颊。
“白纸黑字一百贯!今日要么还钱,要么拿人抵!”
木屑纷飞中,王曜认出那领头者——正是常去太学逼债的市井恶棍陈三。
“住手!”
他冲进人群扶起帕沙,老胡商肋骨处赫然印着靴痕。
再转头时,却见陈三反手抽刀刺向阿伊莎腰腹!
“铛!”
金铁交鸣震得酒肆檐下铜铃乱响。毛秋晴横刀架住柴刀,月光般的刀身映出陈三错愕的脸。
她左手箭袋不知何时已滑至腕间,三棱箭镞直指债主咽喉:
“月息五分,高过朝廷定例三分,这借契作废。”
陈三柴刀被压得咯咯作响,眼珠却死盯毛秋晴的箭袋:
“你可知某乃何人.....啊!”
话音未落,一支白羽箭擦着他耳廓钉入门柱,箭尾犹在嗡鸣。
阿伊莎倚着酒瓮滑坐在地,火红胡服在腰间洇开墨团似的暗色。
王曜伸手想扶,却摸到满掌湿黏。低头只见少女嘴角不断涌出血沫,染透了她衣襟上绣的葡萄藤纹。
夕阳最后一缕光熄灭在屋檐下,将少女惨白的脸映得分明。
王曜颤抖着将阿伊莎抱起。少女的身体软得像柳絮,火红色的裙裾下,鲜血正汩汩涌出,浸透了他的青衫。
“阿伊莎……你撑住……我去找大夫……”
王曜声音哽咽,指尖按在她伤口处,却止不住血。
阿伊莎的睫毛颤了颤,抬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