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曜循声抬眼,但见一名绝色女子立在光影深处。
年约双十许,一身烟罗紫流云暗纹襦裙,外罩月白羽纱半臂,将那欺霜赛雪的藕臂半掩。
墨鸦鸦的发髻堆成慵懒的堕马式,簪一支点翠凤穿牡丹步摇,金凤口中衔着一颗滚圆的明珠,熠熠生辉。
眉如远山含愁,眼似秋水凝波,一点朱唇更似熟透的樱桃。
此刻,那双会说话的妙目幽幽锁在吕绍身上,粉唇微撇,娇躯将转未转,分明是个恼人模样。
其容色气韵,与这楼阁珠光宝气浑然一体,却又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灵慧——王曜心中那几分不悦悄然淡去,此人绝非寻常庸脂俗粉。
“永业……”
吕绍见到她,眼底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,有柔情,有窘迫,亦有一丝无奈。他将王曜往一旁引了引,低声道:
“子卿稍待,我……我与柳娘子有事计议,片刻便回。”
又转向那小厮:
“好生侍奉王郎君用茶果!不可怠慢!”
语罢,急急拾阶而上,几乎是半推半扶地将那紫衣美人带入了顶楼一处悬着“漱玉”香牌的雅室。
“啪嗒”一声轻响,雕花室门闭合。紫衣女子柳筠儿原本那份倚门娇嗔顷刻消散,如薄雾遇日无踪。
她莲步轻移,行至花梨木案前,也不坐下,微昂螓首,眼眸深处一片冰鉴秋湖般的明净清冽,凝视着随后进来的吕绍,声线沉静无波:
“整整一个月又七日了,‘云韶阁’这三个字,怕是早已被二公子丢在脑后蒙尘了吧?”
吕绍脸上堆起苦笑,讨好般上前一步:
“筠儿,莫怄气!我这不是来了吗?你是知道我的,既要入那太学读书,还要周旋家中那几头虎视眈眈的‘豺狗’(妻妾),家兄又随老爹去了洛阳,家中大小琐事哪一桩离得了我?我在这京城,眼下真如一根无根的浮萍……”
他语气带着世家公子难得流露的疲惫与无奈。
柳筠儿唇角弯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,抬手便捻起案上一朵已显萎顿的玉兰花:
“浮萍?吕二公子这浮萍脚下,可是踩着百贯千贯的丝线织就的罗网呢。这‘云韶阁’,横竖是我柳筠儿一介卑微歌伎贱命经营,死活,自是不入公子眼目的。”
她指尖微动,将那颓败花朵轻轻丢进青瓷唾盂。
吕绍见她神情清冷,眼中却并无多少真怒,心中稍定,面上笑纹更深:
“哎呦!我的心肝,你这话可真是拿刀剜我的心肝儿了!”
他忽地欺身上前,变戏法似的从贴身荷包里摸出个小小物件,硬塞进柳筠儿微凉的掌心。
“瞧瞧这个!前日特地着人从波斯商船上淘换来的嵌琉璃金丝铃铛,夜里悬在帐角,微风过处,声如天籁清泉……”
柳筠儿低头瞥了一眼掌中那精巧夺目价值不菲的金铃,神情稍缓,只鼻翼里若有若无地轻轻哼了一声,将那金铃随意搁在案角缠枝海棠金盘上。
吕绍眼疾手快,顺势捉住她一只纤纤玉手,语气已带了几分安抚的柔意:
“好啦好啦,今儿不是来赔罪了吗?还给你带了个好消息!”
他压低声音,朝楼下方向飞快地努了努嘴。
“瞧见方才我带来那位公子没有?姓王名曜,字子卿,弘农来的寒门才俊,正经太学生!满腹经纶,人长得又清爽,最重要的是……”
他声音压得更低,贴近柳筠儿耳廓,温热气息拂着她小巧耳垂。
“囊中羞涩!极需开源!你不是总抱怨手底下那些笨婢子,抚琴总缺文心,唱曲不知曲意吗?若能留住他,何愁调教不出几个像你当年那般‘色艺双绝’的摇钱树来?岂非一箭数雕?”
柳筠儿眼眸深处微光一闪,如冰晶折射日华,虽未言语,那微挑的眉梢已含询问之意。
吕绍会意,嘿嘿一笑道:
“此人性情清傲耿介些是真,然毕竟是才子,自有才子的软肋。你柳行首的手段难道我还信不过?只消言辞恳切些,将那‘编校雅乐、继绝文脉’的头衔往高处捧一捧,许他个凭本事吃饭的清雅差事,他必心折。至于实情……他现下已有些察觉,就看你如何转圜了。总之.....”
他拍拍柳筠儿手背,又瞥了眼那金铃。
“人我带来了,能否网住这条渊中潜鳞,全看你柳大行首的本事了!”
眼神里尽是信任和怂恿。
柳筠儿抽回手,眸中那点冷意彻底化去,只剩下思忖的精明。
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冰凉坚硬的螺钿,沉吟片刻,倏然抬头,唇边漾开一抹摄人心魄又深谙世情的浅笑:
“吕郎啊吕郎……罢罢罢,这人情买卖既是你送上门来的,我便勉力一接这绣球了。”
“如此甚好!” 吕绍心头一块石头落地,舒了口气。
“那我便带他上来,劳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