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僵,剑眉紧锁。
王曜续道:
“至于阁下所言之‘刑罚世轻世重’,王曜深以为然。然法之重轻,在于明罚敕法以彰教化,绝非以刑罚之苛替代政理之失!若吏员一味仗持王命逼赋,行同刻鸷,纵征得一时之粮,却毁去百姓数年之生机,失尽一邑之人心。民心离散,根基动摇,岂非舍本逐末?此等情形下,‘礼文’与‘本’俱已倾颓,又何谈义理?《礼运》曰:‘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。’民瘼在即,岂可视而不见?催科之法,当如《礼记·缁衣》所言:‘上好仁,则下不好义。’上存敬畏体恤之心,下自有效死输忠之志!”
此番宏论,引经据典,鞭辟入里,气势磅礴,直指吏治弊端与苛政之害,更以“民本”、“敬畏”为核,将苻晖所谓“刁民”、“愚懦”之论驳得体无完肤。
苻晖面色由红转青,由青转白。自入太学乃至生于天家,何曾有人如此当众针砭其言,且句句切中要害,掷地有声!
“好!好一个‘民本’!好一个‘敬畏’!”
苻晖蓦然冷笑数声,眼中寒意凝结如霜。
“足下既能言善辩,必是博闻强识。本公倒要请教,何为《中庸》首章‘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’之深意?!当此时局,强邻环伺,国用孔亟,如何‘致中和’?!莫非效仿腐儒,高坐清谈,任府库枯竭,王师粮绝乎?!”
他此问刁钻,意在将王曜置于“空谈误国”之地,暗示其理论在战争重压下虚妄。
堂内气氛陡然凝滞,所有目光聚焦王曜。
王曜神色不变,拱手坦然应答,声音平稳却力透千钧:
“《中庸》开宗明义,‘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。’‘致中和’者,正乃达天地万物和谐共生之道也,非止于口说空论!夫‘致中和’之要,在《礼记·大学》‘修齐治平’之次第。民者,国之‘本’也!‘本’若不固,枝叶如何繁荣?‘本’若枯槁,疆场粮秣何以为继?强征暴敛,戕害民本,是掘根以求枝叶繁茂,何其谬哉!”
他目光清澈,话语直刺要害:
“‘国用孔亟’,正需上下一心。官府若能洞悉民艰,循天时地利,行轻徭薄赋、劝课农桑之‘仁政’,使百姓稍得喘息,秋获略有盈余,则人心附焉。百姓附,仓储渐丰,此乃藏富于民,民力自生之‘中和’也!反之,若贪吏横行于下,盘剥酷烈如鹰鹯;长吏唯命是图于上,视黎庶如草芥——此非‘中和’,实为上下失序,内外交煎!如此竭泽而渔,非但不能裕国,必致星火燎原。岂不闻《尚书·五子之歌》明训:‘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’?根基不稳,妄论征伐!”
句句直指苻晖逻辑核心,引《大学》《尚书》以证“恤民”实为固国之基,而非空谈,道理朴素而坚实。
苻晖被王曜一番“固本方可强兵”、“民安乃粮饷之源”的道理驳得气促。
他自负才识,今日却在论辩中被一个寒门少年反复抢占上风,句句点中要害,颜面尽失,那股源自天家血脉的骄矜之气早已被点燃成熊熊怒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