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正想把这层意思再说出来,老爷却已经抬手,止住了屋里的议论。
“先别争了,把东西拿出来,先看。”
老管事低头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便去了外间取簿册。不一会儿,他抱着两本旧册子和一小叠散页走进来,轻轻放到桌上。纸页泛黄,边角磨得发毛,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。
老爷伸手翻了几页,脸色越看越沉。
不是因为内容有多吓人,而是因为这些东西一旦送出去,就再也不是“可谈不可信”的试探了。这是真往门上递刀子!
长子凑过去看了几眼,压低声音问:“父亲,真要送这个?”
老爷没答,只是一页页继续翻。翻到后头,他忽然停下,抬头看向老管事。
“东偏门这边,哪一班人最容易动?”
老管事显然早想过这个问题,立刻答道:“后半夜交替那一班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这一班里,有两个人是咱们家外院旧人抬上去的,虽然如今吃的是城里军粮,可平日里人情还在。还有一个值夜什长,欠过咱们家的账。若真到了要命的时候,不难压。”
长子眼睛一亮:“那不就成了!”
老爷却没有跟着放松,反而问得更细。
“钥牌交接呢?”
老管事答道:“平日里是一副正牌,一副副牌。正牌在偏门把总那里,副牌归轮值班头。若只按规矩走,旁人插不上手。可交替那一刻,门边会空半刻钟。”
“半刻钟够不够?”次子忍不住问。
老管事抿了抿嘴:“若只是递信,够。若要真动门,就得外头的人动作够快,而且里头还得有人先把门边守卒绊住。”
书房里再次静了下来。
这回谁都听明白了。
这已经不是纸上谈谈,而是真可能把东偏门打开!只要再往前走一步,这门,就不只是门了!
长子喉咙发紧,连声音都飘了。
“父亲,咱们现在……还没到那一步吧?”
那位老爷终于把手里的册子合上,放回桌面,抬头看着长子,眼里没有半点暖意。
“你怕了?”
长子脸一白,连忙低头:“儿子不是怕,是……”
“不是怕,就闭嘴!”
这一句压下来,长子再不敢多说一个字。
次子站在一旁没吭声,可看着父亲的脸色,他心里已经明白了。今晚这件事,已经不是在商量,而是定了!
老爷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靠回椅背,像是把一口翻腾的气硬生生按回肚子里。
“老赵。”
老管事立刻上前一步: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亲自去抄。只抄东偏门这三日轮值,换岗时辰、钥牌交接时辰,都写清。但守卒名册不抄,门闩怎么抽,锁眼在哪,也不写。明白吗?”
老管事心头一震,立刻弯腰:“明白!”
这,就是老爷最后拍下来的分寸。
既不是缩着不动,也不是把底全掀开。先把最关键的时辰递出去,让城外知道,这边是真的下了决心!可门里更深的东西,依旧先死死攥在手里。这样一来,就算后头局势再变,他们手里也还能留一点回旋余地。
长子听完,脸色总算缓了一些。
“父亲,若只是这样,那还不算彻底卖尽……”
老爷冷冷看了他一眼:“你还想着卖多少才算尽?”
长子顿时闭嘴。
老爷又转头看向老管事:“还有,不能走昨夜那条线。”
老管事一愣:“老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昨夜那条线已经走过一次,未必还稳。塔失如今把北门盯得紧,城里暗哨也比先前多了一层。若再按原路走,碰上一次,就是满门抄斩!”
老管事想了想,低声道:“那便只能走东侧旧水巷那条暗沟了。”
次子听到这里,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那条路年久失修,平日里连孩子都不往那边跑。”
“正因为没人走,才安全。”老爷说道。
老管事缓缓点头:“是。”
屋里一时再没人说话。外头夜风吹过,窗纸轻轻作响。长子抬手擦了擦额头,掌心全是汗。次子低着头,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。老管事则站得笔直,像是已经把自己这条命,也一并押了上去。
那位老爷看着屋里这几张脸,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。
“都怕。我也怕。”
没人敢接这话。
老爷收了笑,声音慢慢沉下去。
“可怕有什么用?塔失守不住,商头靠不住,城外的人,至少还肯讲个先来后到。咱们若连手都不伸,等城破以后,旁人一句‘城东坐看局势’,咱们全族都得跪着听!”
这话一落,屋里几个人脸色齐齐变了。
因为太直了!
这已经不是谋算了,这是在算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