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么多人不可能一次都种完,日常事务也得有人做。
考虑商议之后,他们决定分成两批进行。
第一批文安、王医正和其他四个太医。
第二批孙思邈和其他五个太医。
这样,即使有事情,也不至于没有人手看管。
而那四个已经种痘并产生抗体的人站在一旁,看着他们。
精瘦的汉子挠挠头,说:“文县子,俺们也能帮忙。”
文安看向他。
那汉子接着说:“有啥事要跑腿的,让俺们去。”
老汉点点头,说:“对。那些牛,俺们也能帮着看着。”
文安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好。你们几个,就帮着招呼那些愿意种痘的人。告诉他们,种完痘后可能会发烧,会起痘,别怕。还有,要隔离几天,不能乱跑。”
四人连连点头。
“还有,”文安补充道,“你们自己也要小心。虽说种过痘了,但也不能大意。该防护的还是得防护。”
四人应下,各自忙去了。
文安转过身,看着孙思邈。
孙思邈已经拿起一把在酒精中泡过的小刀,在火上烤了烤。
“文小子,坐。”
文安在胡凳上坐下,把胳膊伸出来。
孙思邈的手很稳。
小刀在文安手臂上轻轻划了几下,划出几道浅浅的口子,渗出血来。
然后,他用一根细竹签,蘸了一点瓷瓶里的痘浆,涂在那几道口子上。
整个过程,不到一盏茶的工夫。
文安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几道口子,心里忽然有些恍惚。
他还记得前世打天花疫苗时的情景,医护人员戴着白色的口罩,拿着针管吸取疫苗,弹了几下气泡,便给自己注射疫苗。
记得的只有一下刺痛,过后再无其他了。
如今经历这最原始的粗放的种痘,也只有最初匕首划开皮肤的刺痛,似乎重合了。
他在前世看过那些关于牛痘的资料,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来的。那些文字,冷冰冰的,只有原理,没有温度。
可此刻,他亲身经历着。
那些痘浆,从那几头牛身上取下来,涂在自己手臂上。
接下来几天,他会发烧,会起痘,会难受。
然后,也需要同染病的人生活几天,如果没事,之后他就再也不会得虏疮了。
这种感觉,很奇妙。
接着王医正种。
接着是那几个太医。
一个接一个。
孙思邈放下小刀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他看着文安,说:“文小子,接下来就是等待了。”
文安点点头。
他看向帐篷外。
那四个人已经走了,去乡子里头找那些愿意种痘的人。
阳光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。
文安站起身,走到帐篷口。
他看着远处那些低矮的房屋,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,看着那依旧在燃烧的火堆。
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如果这牛痘真的有用,那么,周家乡的百姓,就不用等死了。
如果这牛痘真的有用,那么,这周家乡,就不用变成一座死乡。
……文安摇摇头,把这些念头甩开。
现在想这些没用。
眼下要做的,就是等。
等自己发烧,等自己起痘,等自己挺过去。
然后,才能去救别人。
接下来的几天,文安几乎没怎么睡。
不是因为发烧难受,而是因为心里有事。
第一天,他只觉得手臂上那几道口子有点痒,没别的感觉。
他照常去帐篷里看那些病人,照常去那几头牛跟前转悠,照常跟孙思邈商量接下来的事。
孙思邈笑话他:“文小子,你这身子骨,倒是结实。”
文安也笑了:“还没到时候。”
第二天下午,开始发烧了。
起初只是觉得身上有点热,他没当回事。后来热度越来越高,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,额头滚烫,浑身酸疼。
他躺在帐篷里,盖着薄被,还是觉得冷。
那种冷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他想起那精瘦汉子发烧时的样子,想起他躺在那儿直哼哼的样子,想起他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的样子。
当时看着,没什么感觉。
现在轮到自己,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
还是挺难受的。
孙思邈来看他,给他把了脉,又看了看他手臂上那几道口子。
口子周围已经红了,肿起一小块,摸着有点硬。
“正常。”孙思邈说,“烧几天就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