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策马上前,来到那些兵卒跟前。
“劳烦通禀统兵之将,文安求见。”
那兵卒看了他一眼,见穿着寻常,但气度不凡,不敢怠慢,道:“阁下是?”
文安道:“渭南县子、将作监监丞,文安。”
兵卒脸色一变,连忙道:“文县子稍候,小的这就去通禀。”
说完,转身往乡道外一处大帐跑去。
文安下了马,站在原地等着。
那妇人还在哭喊,声音越来越弱。
文安看了她一眼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
他能说什么?
说“别哭了,我是来救你们的”?
可他拿什么救?
牛痘?那玩意儿还没弄出来。
他只能站着,眼睁睁看着。
不多时,那兵卒回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明光铠的将领。
那将领四十来岁,浓眉虎目,面容粗犷,腰间挎着横刀,走路虎虎生风。
文安一看,心里咯噔一下。
侯君集。
他见过侯君集几次,不过没什么交情。印象里,这人是个能打仗的将领,但为人骄横,与尉迟恭、程咬金他们不是一路。
更让文安在意的是,他知道侯君集后来的结局。
贞观十七年,侯君集参与太子承乾谋反,事败被杀。
这样的人,打交道得小心些。
侯君集走到近前,上下打量了文安一眼,笑道:“文县子?稀客啊。某还当是谁呢。”
文安拱手道:“侯将军安好。”
侯君集摆摆手,道:“别来这些虚的。某问你,你来这儿做什么?”
文安道:“孙神医可在乡里?”
侯君集愣了一下,道:“在。昨日来的,某让人送他进去了。怎么,你要进去?”
文安点头:“是。劳烦将军通融。”
侯君集看着他,眼神有些玩味。
“文县子,你可想清楚了。进去容易,出来就难了。那虏疮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文安道:“下官知道。”
侯君集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好!某敬你是条汉子!进去吧!”
他挥了挥手,对那兵卒道:“放行!”
兵卒愣了愣,连忙跑开,让人搬开路障。
文安翻身上马,朝乡里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勒住马,回头看向侯君集。
“侯将军,若下官能活着出来,定与将军痛饮一番。”
侯君集哈哈大笑:“某等着!可别让某等太久!”
文安点点头,策马进去了。
无论如何,此时能来周家乡的,都是提着脑袋过活,侯君集能来,说明此人还是有公心的。
身后,那妇人的哭声,渐渐远了。
周家乡不大,一条主街贯穿东西,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。
街上空荡荡的,不见人影。
偶尔有一两扇窗户推开一条缝,露出一双眼睛,警惕地看着他。
文安骑马走着,心里沉甸甸的。
他知道,这些人都在等死。
不是没有求生欲,而是根本无处可逃。
整个乡被围了,他们出不去。
病来了,他们治不了。
除了等死,还能做什么?
文安要去的地方其实也不是周家乡里面,是在外围,否则,太医署的太医们真染上了虏疮,不是白白送命吗。
不久后,文安来到一片空地上,这里搭着几个行军帐篷。
帐篷外,有几个穿着太医署官袍的人正在忙碌。他们脸上都蒙着厚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文安下马,走过去。
“敢问,孙神医在何处?”
一个太医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道:“你是什么人?”
文安道:“在下文安,来找孙神医。”
那太医愣了一下,道:“文县子?您怎么来了?”
文安没回答,只道:“孙神医在吗?”
太医指了指最里面那顶帐篷,道:“在。从昨日到现在,一直在里头,没出来过。”
文安点点头,朝那帐篷走去。
掀开帐帘,一股混杂着草药和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文安皱了皱眉,钻了进去。
帐篷里光线昏暗,几张简陋的床铺上,躺着几个病人。他们身上脸上,满是红疹和水疱,有些已经破了,流着脓水。
孙思邈正蹲在一个病人跟前,用一块湿布轻轻擦拭着病人脸上的脓水。
听到动静,他回过头。
见是文安,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有欣慰,有意外,还有一丝……了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