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安天不亮就爬起来,迷迷糊糊地穿衣洗漱,骑马往皇城赶。到承天门外时,天刚蒙蒙亮,百官已经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低声交谈着。
文安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,半眯着眼睛,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熬夜调试藏锋的困倦。
这破朝会,一个月两次,每次都得折腾大半天。他一个从六品的将作监丞,站在后排听那些宰辅们奏事,那些事情离自己都很远,有那工夫,不如在家休息。
他打了个哈欠,揉了揉眼睛,努力让自己清醒些。
前面几个官员在议论着什么,声音压得很低,但隐约能听到“蝗虫”“关内道”“去岁”之类的词。
文安心里一动,竖起耳朵听了听。
去岁关中大旱,入夏后又闹了蝗灾。好在文安献了治蝗的法子——烤蝗虫、鸡鸭灭蝗,加上朝廷组织得力,总算没酿成大祸。听这意思,今年又有复发的趋势?
他皱了皱眉。
蝗虫这东西,一旦成灾,铺天盖地,寸草不留。去岁能压下去,一是发现得早,二是方法得当。今年若再闹,可得提前防备。
正想着,宫门开了。
百官按品级入内,在太极殿前列队站好。
鼓乐声中,李世民登上御阶,落座。群臣行礼,平身。
一切如常。
百官起身,垂手肃立。
接下来便是例行的奏事。最先出列的是房玄龄,手持笏板,声音洪亮地开始陈奏。
文安站在后排,听着那些条条款款的政务,脑子里却是一片混沌。
“……京畿各州县去岁蝗灾遗留之虫卵,今春确有孵化者,各地陆续发现幼蝗踪迹……”
房玄龄的声音忽远忽近,像隔着一层水。
文安强撑着精神,让自己别睡着。可那些官话套话,听在耳朵里就跟催眠曲似的。
“……然因去岁朝廷颁行捕蝗令,百姓已熟知捕蝗之法,且知晓蝗虫可换钱、可作饲料、可烤食,故此次幼蝗甫一出现,便被各地百姓踊跃捕捉……”
“京兆府奏,今春捕捉幼蝗共计八十余万斤,支钱三千余贯。长安西市烤蝗摊贩较去岁增加三成,每日售出烤蝗数以千斤计……”
“又有农户以死蝗喂养鸡鸭,去岁冬日家禽存活率大增,今春产蛋亦较往年多出两成……”
房玄龄一条条说着,语气里带着欣慰。
文安听着,心里也有些感慨。
去岁那场蝗灾,闹得人心惶惶。谁能想到,今年那些漏网的虫卵孵化出来,还没来得及成灾,就被长安百姓当成了“财路”给扑了个干净。
这就是利益驱动。
去年朝廷花了那么大力气,又是收购又是推广,总算把“蝗虫能吃能换钱”这事儿种进了百姓心里。今年不用官府催,百姓自己就动手了。
毕竟,那玩意儿能换钱,能喂鸡,还能烤着吃。听说西市的烤蝗摊,如今除了原味,还多了麻辣味、五香味,花样百出。
文安想着,嘴角忍不住弯了弯。
这事儿,还真有点黑色幽默。
去年让人谈之色变的蝗虫,今年成了长安城的街头小吃。
房玄龄奏报完毕,李世民点点头,开口说了几句褒奖的话,勉励百官继续用心政务。
文安站在后排,脑袋一点一点的,困意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强撑着,让自己别真的睡着。可眼皮越来越重,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。
“……重申‘五花判事’之制……”
李世民的声音隐约传来,文安勉强打起精神听了听。
五花判事,是中书省处理政务的一种制度。凡军国大事,六位中书舍人各自签署意见,署名后再由中书令、侍郎审定。这样能集思广益,避免一人专断。
这个制度贞观元年就有了,如今不过是再强调一遍。
文安对这些政务向来不太上心。他一个将作监的芝麻官,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行了,朝堂上的事儿,离他太远。
正想着,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他下意识抬头,正好对上御座上李世民的眼神。
那双眼睛,深邃锐利,此刻正看着他,带着一丝玩味,一丝好气,还有一丝无奈。
文安心里一紧,连忙站直身体,垂下眼帘,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姿态。
李世民看着他那个样子,心里又好气又好笑。
这小子,朝会上都不止一次打瞌睡了,胆子不小。
不过转念一想,也怪不得他。渭水炸坝那事儿,文安熬了几天几夜,他清楚。回来后又忙着将作监的公务,听说还在弄什么新玩意儿。
年轻人,能办事,肯办事,就是有时候不太讲究规矩。
李世民收回目光,继续听后面的奏报。
文安松了口气,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
好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