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天的梆子声刚敲过最后一响,凛冽的朔风便卷着碎雪,刮过紫禁城的琉璃瓦顶,发出呜咽般的呼啸。
午门之外,绯袍玉带的文官、武将,早已按着品级乌泱泱站了一片。
谁都清楚,今日,是朱见深大婚亲政以来,头一回正儿八经的朔望大朝。
东华门内,一顶青呢暖轿正不疾不徐地落了地。
兴安掀开轿帘,朱祁钰裹着一件玄狐皮大氅,缓步走了下来。
“殿下,华盖殿到了,陛下已经在里面候着了。”兴安低声禀报,手里还捧着个手炉,忙不迭地递了过来。
朱祁钰接过手炉焐了焐手,随口笑道:“慌什么,天又塌不下来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脚下却没停,径直往华盖殿的暖阁走去。
听见脚步声,朱见深抬起头来,眼底的沉郁散去大半,立刻起身迎了上来:“王叔。”
朱祁钰正经行了礼,随后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,开门见山,“外面那些流言蜚语,是怎么回事?是有人要借着宣府的事,想给你个下马威?”
他本以为朱见深会皱着眉诉苦,谁知对方却忽然笑了,眼底闪过一丝锐利。
“王叔,那些话,是我故意放出去的。”
验证完蒸汽机火车后,朱祁钰回到京师,便听有人在传。
说什么宣府战败,就是因为皇帝年幼,对边镇掌控力不足,这才导致最后的失败。
这消息,对刚亲政朱见深来说,可不是好事,这会打击他的威信。
朱祁钰挑了挑眉,倒是有些意外。
他看着朱见深,等着对方的下文。
朱见深走回御案边,缓缓坐下:“宣府那点小败,根本算不得什么。”
“可这些日子,我想办的事,要么被内阁打回来,要么被六部拖着不办,连户部尚书、左都御史这两个位子,到现在都定不下来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火气,却又强行压着,保持着天子的沉稳。
朱祁钰微微颔首,这事他也知道。
韩忠虽不在锦衣卫,还是习惯性的收集情报。
毕竟当了这么多年锦衣卫指挥使,还是有几个暗子,会帮他传消息。
当初徐有贞被排挤出中枢,内阁出了缺位。
朱祁钰借着这个由头,定下了新的廷推制度。
九卿举荐,文华殿答辩,实绩评比,最后由主政者拍板任用。
这套流程,就是为了打破文官集团抱团举荐、任人唯亲的老路子。
当初陈镒入阁、刘俨外放辽东,走的都是这套流程,本是定好的规矩。
可如今,张凤执意要辞户部尚书,萧维祯贪腐案落马,左都御史的位子也空了出来。
这两个核心要职,按理来说,正该走新定的廷推流程。
偏偏以陈循为首的一众文官,却集体跳了出来,要推翻这套新规矩。
他们口口声声说,当初陈镒与刘俨的答辩,不过是摄政王特事特办,算不得朝廷定例。
硬是要改回以前的老法子,廷推只论举荐投票,谁拉拢的人多,谁就能把自己人推上去。
这法子背后打的什么算盘,朱祁钰再清楚不过。
一旦回到只看票数的老路子,陈循就能凭着首辅的资历与人脉,把自己的心腹一个个安插进中枢要害。
长此以往,朝堂上下全是他的人,皇权就会被彻底架空,变成文官集团手里的橡皮图章。
这跟后世那些议会政治没什么两样,只要议会里多数人反对,就算是总统下的令,也能给你掀翻了。
“他们以为我年轻,好拿捏。想用这件事,使我屈服。”
朱见深冷笑一声,走到朱祁钰面前,“可他们想错了,朕是皇帝,为何要亲自下场跟他们争辩?”
朱祁钰看着眼前的少年,眼底闪过一丝赞许。
他果然没看错朱见深。
这孩子,早就不是土木堡之变时,那个怯生生的幼童了。
他看得透这朝堂纷争的本质,知道这一场拉锯战,就是皇权与文官集团的话语权之争。
这事若继续这么下去,就会变成后世嘉靖的大礼议,或者万历的国本之争。
两个官位已经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皇帝跟大臣在争夺话语权。
嘉靖赢了,所以他能独霸朝纲几十年。万历输了,索性三十年不上朝,摆烂到底。
而现在,朱见深显然比他们都要高明,他并不想下场争斗,他想釜底抽薪!
“王叔放心,我已经想好了。”
朱见深的声音陡然一沉,少年人的锋芒在这一刻尽数展露出来。
“他们想争话语权,我不跟他们争。他们不是以首辅为马首么,那朕就换了这个首辅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朱祁钰慢悠悠地开口,看着他,“陈循在首辅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,可不是一句话,就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