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两日,本届科举便要开始。
从大明两京十三省汇聚而来的举子,早已把京城的客栈、会馆挤得满满当当,此刻尽数陷入了考前最后的癫狂。
进学馆的大门,从清晨到深夜就没合上过。
乌泱泱的人头从正堂挤到了院子,连廊下、窗户外,全是操着各地乡音的外地举子。
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想往里凑,就为了跟馆里的学霸们讨教两句,或是蹭上翰林学士的一句提点。
人群最外围,浙江举子沈文星和甘肃来的李茂才,一左一右架着个年轻男子,硬生生从人缝里挤了进来。
被架着的人,正是进学馆的数算先生江景安。
他是真不想来。
这阵子,他跟周墨林、王智杰仨人,天天在永平府和顺天府之间连轴转。
一门心思扑在线路勘探上,满脑子琢磨的都是怎么把通州的铁轨,一路铺到山海关去。
等将来辽东开发起来,关外的粮食、皮毛能顺着铁轨运进京师。
他甚至都盘算好了,等关内的线路成了型,就把铁轨一路修到辽阳去!
满脑子都是轨距、路基、土方测算的江景安,压根没心思管什么科举会试。
却硬是被沈文星和李茂才以“科考在即,求先生帮忙押题”的名头,半拖半拽地拉到了进学馆。
“我说你们俩,是不是读书读傻了?”
江景安好不容易挣开两人的手,有些哭笑不得,“还有两天就开考了,你们现在该做的是放平心思、调整状态,不是临时抱佛脚!”
他这话刚落,抬眼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。
偌大的进学馆里,比元宵庙会都热闹。
不止他这个被硬拉来的数算先生,馆里的七八位老翰林,也被举子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。
有问经义的,有问策论的,更多的是围着问数算题的,毕竟这是数算正式纳入会试,谁心里都没底。
这场考前的亢奋,从初七一直烧到了初九。
贡院开考这日,天还没亮,东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,顺天府的街面上就已经亮起了成片的灯笼。
数不清的举子提着考篮,踩着晨露往贡院方向走去。
脚步声、低语声混在一起,在寂静的晨雾里荡开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紧张,眼底却又藏着压不住的憧憬。
贡院的石牌坊下,沈文星和李茂才正面对面站着,把各自的考篮翻了个底朝天。
笔墨纸砚、糕饼干粮、装水的皮囊,还有连防墨迹晕染的吸油纸,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。
毕竟这一考,定的是一辈子的前程,半分都马虎不得。
“笔墨都齐了,火漆也没动,没夹带。”李茂才合上考篮盖,长舒一口气,对着沈文星拱了拱手:“沈兄,祝你此去旗开得胜,高中皇榜!”
沈文星也笑着回礼:“李兄也是。我可等着在琼林宴上,再与李兄对饮!”
两人相视一笑,再无多言。
转身时,正听见贡院门口的监考官敲响了开考的云板,唱名声一声接一声响起。
无数和他们一样的举子,提着考篮,怀着既忐忑又滚烫的心思,跨过贡院的门槛,走进了那间决定命运的号舍。
而就在京城少年们逐梦春闱的同一时刻,万里之外的无垠大洋上,只有咸腥刺骨的海风,和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“国公爷!您快看!”
水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藏着压不住的狂喜,“前面是片陆地!咱们……咱们这是到哪儿了?可是到欧罗巴了?”
朱仪站在中军宝船的最高层船楼,扶着被风浪打裂了一道豁口的船舷,没有回头。
咸湿的海风卷着浪沫打在他脸上,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已经不知多少个日夜没合过眼了。
望着海平线上那道模糊的陆地轮廓,他缓缓摇了摇头,一声叹息散在海风里。
“不知道。”
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,朱仪沉声道:“传令下去。”
“让所有尚存的船只,都向中军靠拢,即刻清点船只、人员伤亡。今夜天朗气清,等入夜观星定了方位,再说其他。”
传令兵应声而去,船板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谁也没想到,这场远赴西洋的航行,会走到这般绝境。
自渡过木骨都束的最南端后,船队便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,滔天的巨浪把船队打得七零八落,不得已只能向西北方向航行。
本想着等风浪平息,便立刻调转船头往北走,继续按原定航线前去欧罗巴。
可他们的好运,似乎在此前的航行中,便已经用尽。
刚驶出风暴区,往北航行了不到半个月,连陆地的影子都没看见,第二场飓风便又席卷而来。
这一次更是要命,接连十几天,夜空被厚重的乌云遮得严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