插上的薯秧。秧子才半尺高,绿油油的,在风里轻轻晃。
他看得很仔细,像看自家孙子。
旁边走过一个年轻人:“二爷,看啥呢?”
老汉没回头:“看秧子。”
“有啥好看的?”
“你不懂。”
年轻人笑笑,走了。
老汉继续蹲着。
太阳慢慢升高,晒得他后背发热。他伸手摸了摸秧苗叶子,嫩嫩的,滑滑的。
他想起去年刨薯那天。
一镢头下去,翻出来一串。再一镐头,又一串。刨了一分地,堆了半院子。
他蹲在那堆薯跟前,蹲了半个时辰。
后来他站起来,走进屋,对着淮王的牌位磕了三个头。
“老汉空活七十载,没吃过一顿饱饭。临了临了,能吃饱了。一家老小都有饱饭吃了。多谢淮王爷大恩大德。保佑淮王爷长命百岁,多福多寿。”
那天晚上,他吃了三个煮红薯。吃得撑了,躺在炕上睡不着,摸着肚子傻笑。
“饱了……真饱了……”
如今,地里又种上了。
他站起身,拍拍土,往家走。
走到村口,几个孩子跑过,嘴里唱着童谣:
“淮王到,吃饱饭;淮王来,有福享……”
他站住脚,听着。
听着听着,他看向东南方,脸上露出期盼的笑容。
这样的场景,这一年,发生在天下无数个村庄。
交州的村子里,僮人、汉人围坐一起,烤着红薯,喝着薯粥。老人用土话念叨着怎么报答淮安的大恩。
青州的渔村,渔民把红薯切块,和鱼一起煮。孩子捧着碗,连汤带水喝得精光,抬起头,嘴边一圈黑,咧嘴在笑。
司隶的山沟里,妇人背着娃下地,挖出一串红薯,当场剥了皮,塞给背上哭闹的娃。娃不哭了,嚼着红薯,口水流了她一脖子。她笑骂一句,自己也笑了。
这一年,天下再也没有饿死人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