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地百姓说,此处旧有楼,名望归亭。
亨早毁了,只剩这荒丘。
今日,丘上设了一帐,帐前立三面旗帜。
曹操旗号在丘南,白底黑纹。
刘备旗号在丘西,青底银纹。
刘骏旗号在丘东,红底金纹。
三旗鼎立,相距十步。
曹操先到。
他率亲卫五百,扎营丘南。谋士只带程昱、荀攸,武将只带许褚。
扎营毕,曹操登上丘顶,眺望四周。
秋草已黄,野菊遍地。风从北方来,凉意袭人。
他想起数年前,白门楼外。吕布向他求饶。刘备说“公不见丁原、董卓之事乎”。他点头,令将吕布缢死。
那时刘骏与吕布之女就在一旁,求情亦无用,那时曹操没把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。
不想,数年后,这个年轻人不仅成为与他平分天下的霸主,还隐隐占据上风。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,世事难料矣。
这时,程昱走到他身后:“丞相,刘备到了。”
曹操转身。
丘西,一队人马缓缓而来。旌旗招展,“刘”字大纛在风中飘动。
队伍前列,一匹白骏马上,端坐一人。
此人锦衣华服,眉目温和,正是刘备。
曹操下丘相迎。
刘备在丘下勒马,翻身而下。
两人对视。
多年未见,双方都变了太多。
曹操老了许多,鬓发花白,面容清癯。只有那双眼睛,还如当年那般锐利有神。
刘备也老了,乌黑的长发上已染上丝丝斑白,眉间刻着淡淡的川字纹,那是常年忧思的印记。唯气度不减当年,依旧神采奕奕。
“孟德兄。”刘备拱手。
“玄德。”曹操还礼。
两人并肩入营。
营中设席,对坐。程昱、荀攸陪坐一侧,关羽、张飞立侍刘备身后,手握刀柄,法正陪坐一旁。
酒过三巡。
曹操放下酒盏,叹道:“昔年青梅煮酒论英雄,仲远指吾三人可共分天下。不想……果真如此。”
刘备苦笑:“备居一隅之地,岂敢言共分天下。”
“玄德谦虚了。”曹操饮尽杯中酒,看向张飞、关羽,“汝二人取关中,可喜可贺啊。”
“你!”张飞大怒,就要发作,关羽连忙伸手将他拦住。
刘备摆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,对曹操拱手道:“备取关中,非为争天下。只为保境安民,使百姓免受兵燹之苦。”
“安民?”曹操冷笑,“汝取关中,我失屏障。关中守军死伤几何?你一仗打来,百姓惨遭鱼池之祸,死伤又何止万人?这便是你的安民?”
刘备默然。
曹操逼迫道:“汝自取关中,可谓君子乎?”
刘备轻叹:“备取关中,乃趁虚而入,确有不义。”
“既知不义,为何不还我关中?”
“丞相此言差矣。”一旁的法正缓缓道,“诸雄逐鹿,拼的是实力。
丞相实力不济,丢城失地,有何面目反来要城?且我主入长安,即开仓放粮,免赋三年。关中百姓,无一人饿死。”
他直视曹操:“反观丞相据守中原多年,却为何官仓有粮不放,反强征民粮,逼得百姓易子而食?”
曹操脸色一变。
程昱厉声道:“法孝直,无礼!丞相敬你为客,你竟出言不逊!”
法正不看他,只看着曹操冷笑。
“孟德兄。”刘备轻声道,“你我相识十数年。初时,你是洛阳北部尉,我在涿郡卖履织席。那时你杖责蹇硕叔父,五色棒悬于门首。我亲见百姓聚首喝彩,交口称赞。”
“那时我想,操乃真丈夫也。”
曹操手指收紧,酒盏边缘被捏得微微变形。
“后来,你刺董卓、讨黄巾、伐袁绍。我曾以为,你能匡扶汉室,还天下太平。”
“再后来……”刘备停顿,“你杀边让,屠徐州,逼死董贵妃母子。
你为争天下,不择手段。你曾说‘宁教我负天下人,休教天下人负我’。此番种种行径,足可见,汝名为汉相,实为汉贼。”
他抬头:“备讨贼何错之有?”
曹操面色不愉,饮酒。
帐内寂静。
良久,曹操才面色稍霁,哈哈一笑:“玄德……你是来诛我心的。”
刘备摇头。
“备此来非为逞口舌之利,只是想说,你我相斗,对错自有后人评说。
如今匈奴犯境,华夏危难。
备愿放下旧怨,与孟德、仲远共御外侮。”
他举杯,“此战之后,若备还有命在,再与孟德论是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