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前郡守贴出告示:开仓平粜,每人限购一斗,一石一千钱。这价格比市价低许多,消息像野火般传遍四乡八里。
每日,百姓从各个村子涌来,天不亮就聚在官仓前。有人推着独轮车,有人背着背篓,更多人空着手——他们只有买一斗米的钱。
这日,队伍从仓门排到县衙街,又拐进小巷,蜿蜒如长蛇。
李小四也在其中。他天未亮就从村里出发,走了十五里路,到县城时脚底磨出了水泡。怀里揣着三百钱,这是他家最后的家当。
辰时,仓门开了条缝。一个吏员出来喊:“排队!凭户籍牌购买!插队者驱逐!”
人群骚动,向前拥挤。李小四被挤得双脚离地,又重重落下,踩到不知谁的脚,引来一声咒骂。
等了两个时辰,终于挪到仓门前十丈。李小四松了口气,揉了揉酸痛的腰。就在这时,仓门忽然关了。
吏员又出来,这次脸色难看:“粮已售罄!都散了!”
人群顿时炸了。
“明明还有粮!我刚才从门缝看见里面堆满麻袋!”
“官府骗人!我们排了一早上!”
“开门!我们要吃饭!”
人群愤怒了。
有人捡起石块砸门。
咚!咚!
闷响声在人群中激起更大的怒火。
郡兵持矛赶来,列队挡在仓门前。
兵卒也很紧张——他们中不少人的家人也在人群中。
“退后!退后!”郡尉高喊,“再往前,军法处置!”
但饿着肚子的人已经疯了——明明有粮,却不卖!这是要让他们死啊。
饥饿足以让人失去理智。
人群叫嚷着,喊打喊杀喊开仓。
双方推搡喝骂,突然,一块石头从人群里飞出,砸中一个年轻兵卒的额头。
血瞬间涌出,糊了他满脸。
兵卒愣住,一摸一把血。
看着掌心刺目的红。
然后他疯了。
“我操你祖宗——”兵卒挺矛就刺。
矛尖穿透破袄,扎进一个汉子的胸膛。那汉子低头看着胸前的矛杆,似乎不信,张嘴想说什么,血却从嘴里涌出。他软软倒下,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杀……杀人了!
死寂。
然后,人群的怒火再也压不住,惨叫声、怒吼声彻底爆开。
“杀人了!官府杀人了!”
更多人怒吼着冲上来,石头如雨点般砸向郡兵。
郡兵结阵,长矛前挺。冲在最前的几个百姓被刺穿,倒地抽搐。后面的人收不住脚,撞在矛尖上,串糖葫芦般一串串倒下。
血染红了黄土,顺着砖缝流淌,血腥味混着土味,弥漫在空气中。
李小四被人群裹挟着向前,又向后。
他看见一个老妇被踩倒在地,伸出枯瘦的手,很快被无数双脚淹没。
他看见一个孩子哭着找娘,被人撞倒,再没爬起来。
他看见郡兵的脸——满是恐惧,却还在机械地刺出长矛。
混乱持续一刻钟。
郡守赶到时,地上已躺了三十多具尸体,伤者过百。呻吟声、哭声、咒骂声响成一片。
“停手!都停手!”郡守嘶吼。
无人听。杀戮一旦开始,就像滚下山坡的石头,再也停不下来。
最后郡守动用骑兵冲散人群,才控制住局面。
一清点:百姓死四十七人,伤二百余。郡兵死九人,伤三十人。
官仓大门被砸得坑坑洼洼,但粮没被抢走——因为仓里确实空了。
那堆积如山的麻袋,里面装的都是沙土,上面薄薄铺了一层米,只是做做样子。
粮被人掉包盗走了!
犯人不知是谁,或者说参与者众!
郡守瘫坐在地上,官袍沾着血污和泥土。他抬头看天,天色阴沉,像他的心。
他知道,这事瞒不住。
果不其然,丞相的决断还没下来,《淮安旬报》率先发难!
当月特刊头版的巨幅标题,用的是加粗的特号字:《颍川血:曹公治下民食土》
副标题:粮价飞涨,官吏见死不救,郡兵屠戮饥民四十七。
正文详述事件经过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具体到时辰和姓名。还附了“目击者口述”,虽用了化名,但细节真实得可怕:
“黎老五(化名),阳翟县农民,四十七岁:‘我儿子才十六岁,就是饿,想买点粮……他们一矛就捅进来……肠子流了一地……我抱着他,他喊爹,喊冷……然后就没了……’”
“李实(化名),普通村民:‘我亲眼看见官府杀人,官库里的粮早就空了,被卖掉了。朝廷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,他们眼里只有钱。’”
“李寡妇(化名),死者家属,三十二岁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