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锋从外头窜进来,喘得跟拉风箱似的,“说是通古斯那边有人反对,一时凑不齐,先送三万,剩下的打个欠条。”
我放下茶盏,心里那叫一个精彩。
打欠条?跟大明左都御史打欠条?你们通古斯人的胆儿是铁打的?
“人呢?”
“在门口候着,腿都在抖。”
我整了整衣袍,大步往外走。
门口,信使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砖,身子微微发颤。
旁边几个雇工抬着箱子,箱子打开,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大人,”信使的声音都在打颤,“部族内有人作梗,一时凑不齐四万两。先付三万,余下一万两,小人立字为据,三个月内必定奉上!”
我沉默了片刻。
信使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,砸在地上,啪嗒啪嗒的。
“行吧。”我叹了口气,一脸“我宽宏大量”的表情,“欠条上写明,逾期不还,利息按每日一分算。”
信使连连磕头:“是是是!多谢大人!多谢大人!”
我朝周朔努了努嘴。周朔上前,从袖中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欠条,递过去。
信使接过来一看,脸都绿了——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,连“若逾期不还,以辽东马匹抵债,每匹马折银五两”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大人真是……思虑周全。”信使咬着牙,签了字,按了手印。
我满意地把欠条折好,塞进袖子里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去吧,带你们少主回去。告诉他,别忘了答应我的事。”
信使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跟着周朔往诏狱跑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,差点没笑出声。
三万两现银,加一万两欠条。
努尔哈只,你可真值钱。
诏狱里,努尔哈只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。
我特意嘱咐,让云裳也来接他。毕竟,这孩子在诏狱里熬了这么久,唯一惦念的就是那个给他送饭的“云姐姐”。
信使扑通跪下,用女真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,大意是“少主,属下无能,让您受苦了”之类。
努尔哈只摆摆手,对信使说:“这些时日,辛苦你了。”
就在这时,我领着云裳走进牢房。
“云姐姐——”
牢门打开,他许久不见的云裳再次出现,他再难自持。一把抱住了云裳,委屈得像个被人抢了糖的孩子:
“云姐姐,你这段时日去哪儿了?我绝食了好几次,你才来了一次,然后又不见了!”
尽管他的声音低到近乎耳语,不过我听清了。谁让我天生听力惊人呢!
云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,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:“我被人监控了,出入都不方便。”
努尔哈只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回去:“终于能出去了,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。”
然后,他转过身,朝我一揖到底:“多谢总宪周全!”
这一揖,做得标准极了。腰弯得够深,头低得够低,声音够恭敬。
但我知道,他心里在想什么。
没关系。你恨我,是你的事。我用得你,是我的事。
我摆摆手,周朔面无表情道:“走吧。”
云裳和信使跟在他身后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不知多久的牢房,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,然后大步向门外走去。
诏狱门口,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他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外面的空气都吸进肺里。
兀尔汗和达哈苏在门口迎接,一行人简单交谈了几句,跟着信使上了马车。
我站在远处,看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街角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我对周朔道。
“是。”周朔点头,转身消失在巷子里。
朱希忠不知道在诏狱门口哪个值房里歇着,看马车走远后,才慢悠悠地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意味深长地说:
“李总宪,你这生意做得,比我当年在边关倒腾马匹还划算。”
“国公爷过奖。”我拱拱手,一脸谦虚,“雕虫小技,不值一提。”
“你就不怕放虎归山?”朱希忠收起笑容,正色道,“女真各部几个头领相互攻讦,降而复叛,叛而复降,这家伙可没少出力!”
我笑了笑,压低声音:“有朱指挥使,他还能翻了天?不放他回去,李成梁怎么光明正大的‘吊民伐罪’?”
朱希忠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,拍了拍我的肩膀:
“肃清朝野,在我;匡扶社稷,唯赖君与太岳耳!”
与此同时,文华殿偏殿里,申时行正趴在桌上批改潞王的功课。
他升任礼部尚书的旨意昨天刚下,还没来得及高兴,就被陛下叫来给潞王“辅导功课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