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剩这才想起什么,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拿出了个小包,塞到李根柱手里,带着哭腔说:“哥……爹和娘……让给你的……家里……家里最后一点吃的……让你……让你一定要活着……”
油纸包入手,轻飘飘的,却像有千斤重。李根柱打开,看到里面几块黑硬的麸饼,一小撮粗盐。他的鼻子猛地一酸,眼眶瞬间红了。他能想象到,爹娘是怀着怎样绝望而决绝的心情,凑出这点东西,让两个半大的孩子冒死送进山来。
“爹……娘……他们怎么样?”李根柱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爹不说话……娘天天哭……家里外面……好像一直有人看着……”狗剩断断续续地说着,把山下的情况,尤其是差役搜查赵老憨家、胡家加强监视、村里人心惶惶的情况,又补充了一些细节。和猎户张大胆说的基本吻合,但更具体,更让人揪心。
两路“哨探”——一个是被抓的猎户,一个是冒死送粮的弟弟——带来的消息,互相印证,拼凑出了山外正在发生的、针对他们的全方位压迫图景。
悬赏如钩,乡勇如网,官府如虎,家属为人质。
压力,从未如此清晰而沉重地,压在了这个刚刚有了点模样的“北山伙”头上。
李根柱紧紧攥着那个包袱,感受着上面残留的、属于家的微弱体温。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岩缝里每一张或恐惧、或绝望、或坚毅、或茫然的脸。
孙寡妇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赵老憨面如死灰。周木匠一家瑟瑟发抖。狗剩和石头满脸泪痕。还有角落里那个捆着的、等待发落的猎户张大胆。
五个人,加上三个孩子,一个俘虏。这就是他此刻全部的“势力”。
而他们要面对的,是整个地方宗族和即将启动的官府机器。
李根柱深吸一口气,将包袱小心地放在那几袋粮食旁边,然后转过身,面向所有人,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响起:
“情况,大家都听到了。胡家悬赏抓我们,官府已经介入,山下被盯死了,现在可能连我们的位置也差点暴露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:“躲,是躲不过去的。这山就这么大,粮食就这么点,他们人多,迟早能把我们搜出来。”
“那……那咋办啊头儿?”赵老憨带着哭腔问。
李根柱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走到岩缝入口,指着外面苍茫的群山,缓缓说道:
“你们知道,胡家为什么又是悬赏,又是联防护乡,急着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吗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我们杀了他的人,抢了他的粮?”赵老憨下意识地说。
“这是一部分。”李根柱摇摇头,“但更重要的,是因为我们坏了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
“对,规矩。”李根柱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冷冽,“在胡里长,在官府,在所有高高在上的人眼里,像我们这样的泥腿子,就该老老实实种地,该交租交租,该服役服役,饿死了是你命不好,冻死了是你没本事。
但绝不能反抗,绝不能拿起刀,去抢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。谁坏了这个规矩,谁就是悍匪,就是乱民,就必须被雷霆手段碾碎,以儆效尤,让其他还活着的泥腿子看看,坏了规矩是什么下场!”
他转过身,看着众人:“所以,他们不会罢休。除非我们死了,或者被抓起来杀头示众,否则,这张网只会越收越紧。”
岩缝里一片死寂。李根柱的话,剥开了温情和侥幸的伪装,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本质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不是死定了?”赵老憨绝望地喃喃。
“不一定。”李根柱的眼中,燃起两簇幽深的火焰,“他们想用规矩压死我们。那我们就告诉他们——”
他的声音陡然提高,斩钉截铁:
“从我们拿起刀,撬开墙洞的那一刻起,我们就不守他们的规矩了!”
“我们要立的,是我们自己的规矩!是能让咱们这些人,在这狗日的世道里,活下去的规矩!”
他指向那几袋粮食,指向角落里捆着的张大胆,最后指向每一个人:
“粮食,我们会去找,去争!安全,我们会去想办法!人,会越来越多!规矩,会越来越严!地方,会越占越稳!”
“胡家想把我们当耗子抓?我们就做一头扎进他心窝里的野猪!官府想派巡检司来剿?我们就让他们知道,北山的石头,也能崩掉他们的牙!”
这番话,与其说是计划,不如说是一种宣言。一种在绝境中不甘毁灭、试图破土而出的野蛮生长宣言。
孙寡妇的胸膛起伏着,眼中光芒大盛。周木匠握紧了手里的凿子。连赵老憨,都被这番话里那股豁出去的狠劲,暂时冲淡了些许恐惧。
狗剩和石头仰头看着大哥,虽然不完全明白,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、令人心悸的力量。
“现在,”李根柱收敛了情绪,开始下达具体指令,“第一,这个岩缝不能待了。两个孩子可能引来了尾巴,猎户失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