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块钱本不算什么大数目,可不知怎么的,那小子捡钱时,得意又挑衅的眼神,让他心里特别不舒服。
中午时候,他溜溜达达拐进胡同里,七弯八绕地走到男孩消失的那个大院。
这是个典型的北方四合院,年头太久了,墙皮斑驳得厉害,露出里头灰扑扑的砖。
院子大门都掉漆了,从门缝往里瞧,院子里比较宽敞,墙角堆着捡来的纸壳和空瓶子。
院子正中央坐着一个男孩,面前摆着大红塑料盆,他埋头搓洗衣服呢。
听见脚步声,男孩抬起脑袋,等他看清是郑勇后,眼睛倏地瞪圆了,整个人像弹簧一样,从凳子上窜起来。
“你他妈还追到我家来了!”男孩的声音又尖又亮,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劲,“我他妈掐指一算,你是五行里缺德,八字犯贱啊!你今天就是来找骂的吧?钱我都花了,你想怎么着?”
郑勇被连珠炮的骂声,怼得有点不会说话了。
一个半大孩子,骂人居然不带脏字,他感觉挺新鲜的。
郑勇不但没有恼怒,反而觉得有点意思。
他的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一张小木凳上,随即走过去一屁股坐下了。
男孩见他反客为主的架势,更来气了,小胸脯一起一伏的:“那钱也不是你的!我是在地上捡的,谁先到手算谁的!你跟个老年痴呆似的,捡个钱都磨磨唧唧,还能干点啥吧?我见过傻的,却没见过你这么傻的……”
“你骂谁傻呢?”郑勇脸上眉头慢慢皱起来,他站起身比男孩高出一大截,“小崽子,你再骂一句试试?”
男孩被他的气势压得后退半步,脚跟磕在塑料盆沿上。
但他依旧梗着脖子,硬是往前凑了半步,几乎顶到郑勇胸口上。
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,一个俯视,一个仰头,双手叉着腰,像两只要掐架的大公鸡。
就在他们剑拔弩张的当口,屋里传来一个温软声音:“小二呀,你跟谁说话呢?怎么吵吵嚷嚷的呐。”
门帘被一只手掀开,从屋里走出来一个姑娘,也就二十岁刚出头的模样,上身穿着一件洗褪色的碎花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。
女孩那张圆润的鹅蛋脸,皮肤又白,又干净,尤其是那双顾盼有神的大眼睛,黑亮黑亮的,透出一股灵透劲儿。
她惊险地看看郑勇,又看看男孩,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,浮现出疑惑的神情。
“姐,你不用管我啊!”小二扭头喊了一嗓子,趁郑勇分神的功夫,用肩膀狠狠往他胸口一撞。
郑勇看着漂亮女孩有点愣神了,根本没有防备男孩,被他使劲一撞,脚下一个趔趄竟然摔倒在地上,后脑勺不偏不倚,磕在井台凸起的青石沿上。
紧接着,郑勇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,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,在粗粝的水泥地上翻滚着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声,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。
姐俩顿时被吓傻了,他们也没想到,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,仅仅摔了一跤,会疼得满地打滚。
女孩最先反应过来,蹲下身子想碰他又不敢碰,声音都颤抖了:“你……你怎么样啊?撞到脑袋了么?小二,你快去拿止疼药啊!”
小二也慌了神,转身往屋里跑去,不到一分钟时间,手里攥着两片药冲出来。
女孩接过白色去痛片,对着弟弟急声喊道:“快拿水过来!”
小二又跑回屋屋子,端出一个搪瓷缸子。
陈红扶起郑勇的上半身,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,她把药片塞进他嘴里,又把缸子沿凑到他嘴边。
郑勇无意识地吞咽,水顺着嘴角流下一些,洇湿了胸前的片衣裳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每一秒都特别的漫长。
终于,郑勇身体渐渐平复,粗重的喘息声也缓和下来。
等他睁开眼睛时,陈红和小二一左一右,把他搀扶到小板凳上。
他佝偻着身体坐下去,双手撑在膝盖上。
又过了一会儿,郑勇晃了晃脑袋抬起头,眼神开始渐渐变得清亮。
他先是看了看四周,目光扫过斑驳的院墙,扫过那盆没洗完的衣服,最后落在陈红脸上定住了。
郑勇朝着陈红咧开嘴,那笑容有点傻气,却没什么恶意。
“姑娘,你叫啥名儿啊?”
陈红被他看得脸颊微热,垂下眼睫轻声回答:“我叫陈红。”她指了指旁边余怒未消,又带着点后怕的弟弟说,“他叫陈武,是我弟弟。”
“陈红……”郑勇慢慢念了一遍,像是要把名字记住,然后他转过脸看向陈武,表情认真起来:“你把那五十块钱还给我啊。”
陈武一听火气蹿上来了,伸手又要推他:“你还没完……”
“小二!”陈红一把拉住弟弟胳膊,呵斥道:“你怎么不懂事呢?跟一个受伤的人计较什么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