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白雪白的花串坠在枝头,甜香被暖融融的风卷着,漫过田垄里已经抽穗灌浆的麦田。
日头刚过巳时,阳光已经带了几分灼意,晒得人后背发暖。
只有山谷里穿堂的风,还带着几分草木的清凉。
张老栓拄着锄头,直起佝偻的腰。
满是老茧和开裂的手抹了把额角滚下来的汗。
随后往手心啐了口唾沫,又弯腰锄起了麦垄里的杂草。
他是巨鹿人,随大贤良师张角起事那年,正当三十出头。
如今广宗兵败才五年,头发胡子都白了大半,好似五六十岁的老人。
他辗转大半生,最终跟着郭泰落脚在这白波谷里。
分了三亩薄田,总算有了个安身的地方。
田埂那头,同乡的老兄弟扛着锄头蹲在槐树下歇脚。
对着张老栓拱了拱手,道了声 “太平”。
张老栓连忙回礼,也道了声 “太平”。
这是太平道的弟兄们的礼节,见了面道声太平,盼的就是天下人人饱暖,世间永享太平。
“今年的麦子长得旺,郭大贤又说要免夏粮的赋。
等收了麦,总该能攒下点粮食,给娃娶个婆娘了。”
老兄弟叹着气,往山谷深处望了一眼,声音低了下去,“大贤良师要是能看到现在的日子,该多好啊。”
闻言,张老栓的手抖了抖,眼眶也热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黄符。
符纸都被摩挲的发毛了,这是当年大贤良师亲手画的,他揣了快十年。
兵败的时候丢了所有东西,唯独留下这张符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
张老栓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当年大贤良师说,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,岁在甲子,天下大吉。
我们跟着他,就是想过几天不被官府欺负、能吃饱饭的太平日子。
可谁能想到,广宗一场大火,大贤良师走了,几十万弟兄,说没就没了……”
“唉,也不知道如今的太平日子,还能过多久!”老兄弟面容悲戚的说道,“郭大贤人是好人,就是软了些。
现在又和贵族们搅在一起,自号河东太守,怕是要投效朝廷,忘了咱们。”
“说什么呢,若是没有郭大贤,咱们早死了,你还有心念着给儿子娶婆娘!!”
张老栓厉声训斥道。
老兄弟低下头,道:“就是担心,若是大贤良师还在,就好了......”
话没说完,就听见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:“大贤良师?!是大贤良师!!”
张老栓心里咯噔一下,只当是哪个弟兄想大贤良师想疯了,骂了句 “胡咧咧什么”,可一抬头,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。
山谷口的土路上,缓缓走来两个人。
走在前面的老者,一身杏黄道袍,须发微白,手里握着一柄九节杖,面容清癯,眉眼间带着悲悯众生的温和。
那张脸,就算是化成灰,张老栓也认得。
那是他们的天公将军,是太平道的大贤良师,张角!
他身侧,跟着一身素白道袍的张宁。
垂着手,亦步亦趋地扶着老者的胳膊,正是他们都认得的、大贤良师的独女。
张小贤。
“不可能,这不可能,我是在做梦,在做梦!!”
锄头 “哐当” 一声掉在了地上,张老栓浑身都在抖。
他使劲揉了揉被汗水糊住的眼睛,可睁开眼时,正迎着张角那满含悲悯的眼神。
“咝!”
张老栓又狠狠拧了大腿一把。
钻心的疼痛告诉他,这不是梦,不是幻觉,是真的!
“大毛蛋......”
张角忽然停住脚步,看向了张老栓。
“是我,是我,是我,大贤良师,是我,是我!!”
张老栓心口一酸,眼泪夺眶而出,他跪在地上,疯狂的向前爬去。
他的小名,就是张小贤也不知道......
正爬着,一双有力的大手,抓住了他的肩膀,把他扶了起来。
还弯腰给他拍掉了腿上的灰。
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活着就好,活着就好。”
这个时候,大贤良师回来了的消息,已经疯了一般传开。
田埂上、麦田里的太平道信众,全都僵住了。
一个个手里的农具掉在地上,没人去捡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那道缓步走来的身影上,无意识的向前挪着步子,甚至连呼吸都忘了。
多少年了,从广宗城破的那天起,他们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。
被官府追杀,被士族围剿,颠沛流离,朝不保夕。
他们无数次在梦里见到大贤良师,哭着问他,太平世界什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