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了一根又一根,灯台里的烛泪积了厚厚一层。
窗外的夜色从浓黑渐渐褪成了藏青,又慢慢泛起了鱼肚白。
直到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鸡鸣,天空微白,郭泰才终于停下了笔。
他看着面前写得满满当当的数卷纸帛,只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通透,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佩:“主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
我之前浑浑噩噩多年,今日才算真正明白,何为治政,何为安民。”
何方摆了摆手,笑着道:“这些都是治政的皮毛,具体能不能做好,还要看你能不能落地执行。
你性子忠厚宽和,这是安民的根本。
可有时候,对那些不法之徒,也要拿出雷霆手段来,菩萨心肠,也要有金刚护法,才能真正护得住百姓。”
“末将谨记主君教诲!”
郭泰再次躬身应下,将纸帛小心翼翼地卷好,收进怀里。
他犹豫了半晌,还是忍不住开口:“主君,我还有一件私事,想跟主君念叨念叨。”
何方挑了挑眉:“哦?但说无妨。”
“是关于我师妹张宁的。”
郭泰叹了口气,脸上满是愧疚,“当年师父临终前,把师妹托付给了我,嘱咐我好好照顾她,让她能平平安安做个平常人,嫁人生子,安稳过一辈子。
可这些年,师妹跟着我颠沛流离,先是黑山被驱逐,后是困守白波谷。
非但没能过上安稳日子,反倒背负了一身的仇恨和担子。
到如今,连个归宿都没有。
我心里,实在是愧对师父的临终嘱托。”
何方闻言,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,随口问道:“你和她自小一起长大,感情这么深,就没想过娶她?”
“主君万万不可说这话!”
郭泰脸色一变,连忙摆手,语气里满是郑重,“我及冠后就拜在师父门下。
因为资质愚钝,论本事、论才干,远远比不上马元义、张饶这些师兄,唯独性子忠厚,师父才把家眷托付给我照顾。
师妹四五岁的时候,我就带着她,在我心里,她就跟我的亲生女儿一样。
我对她只有父兄之情,绝无半分男女之念。”
看着他一脸严肃、急着辩白的样子,何方忍不住点了点头,由衷地夸赞道: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郭泰苦笑一声,又叹了口气:“师妹这孩子,面冷心热,心思其实很好。
只是这些年,师父、两位师叔都死在了官兵手里,太平道几十万弟兄埋骨广宗、曲阳。
她身上背负的仇恨太多了,才变得性子执拗,如果对主君有些忤逆,还望...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 何方打断了郭泰的话,因为他总觉着郭泰的话有种老父亲劝黄毛好好对女儿的味道。“昨晚已经和她聊了。
张宁的志向,是继续发展太平教,完成她父亲未竟的心愿。
当然,不是继续造反。
而是把太平教的宗教信仰和世俗政权彻底分开。
往后她只专心传教,引导信众向善安民,不再介入世俗权力之争。
她在河东传教,建立教堂,收拢信众。
你这个做师兄的,多照拂她一些,别让地方上的官吏、世家苛待了她。”
“主君放心!” 郭泰连忙应声,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。
可随即,他又叹了口气,脸上满是落寞,“只是…… 师父他就师妹这一个女儿,如今师妹一心扑在太平教上,无心婚嫁,师父这一脉,怕是要绝嗣了。
我这个做弟子的,终究是对不起师父。”
何方听得一阵无语,看着他一脸愧疚的样子,道:“这有什么难的?
你郭泰多生几个儿子,找一个过继到你师父张角门下,继承他的香火,不就完了?”
郭泰却摇了摇头,语气无比坚定:“不可。
师妹就是师父唯一的后人,师父的一切,都该由师妹来继承。
我若是把自己的儿子过继过去,便是存了贪占师父传承的私心。”
何方愈发无语起来,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!
于是何方继续发卡:“你啊,真的是个好人。”
郭泰见何方不接话,也只能在心中暗叹一声:师父,弟子,弟子已经尽力了......
“嗵嗵嗵!”
就在这时,远处忽然传来急速的马蹄声。
何方霍然而起,又有突发事情发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