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叶也终于看清了来人。见是个眉毛胡子都白了、穿着僧袍的老和尚,正抱着茶盏,一脸心有余悸又隐含怒意地瞪着自己,她先是一愣,随即眼珠滴溜溜一转,非但没有半点害怕或愧疚,反而将双手叉腰的姿势摆得更标准,扬起精致得不像话的小下巴,用那双水汪汪、黑白分明的大眼睛,毫不客气地睨着云间,气哼哼地质问道:
“喂!你是谁啊?哪个庙里的老和尚?没看见本小姐正在这儿办事吗?识相的快带我去找方丈!还有,把路人哥哥交出来!不然……”
她上下打量了云间一眼,目光落在他怀里紧紧抱着的、仿佛命根子般的茶盏上,漂亮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恶劣的、小恶魔般的笑容:
“不然,我就把你怀里那个破杯子也砸了!把你身上这身破袈裟扒了,挂到你们山门前那根最高的旗杆上去!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,黄龙寺的和尚是怎么被本小姐教训的!”
这话说得,又刁蛮,又无礼,又带着一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骄纵,简直能把修养最好的圣人也气得三尸神暴跳。墙角那几个小沙弥已经吓得脸色发白,紧紧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的指节都捏得发白了,嘴里念佛的速度更快,几乎成了嗡嗡声,显然不敢想象接下来方丈震怒的恐怖场景。
然而,出乎所有人(包括路人)的意料,云间和尚并没有发怒。
他甚至没有立刻反驳或斥责。他只是抱着那个茶盏,又仔细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任何磕碰或裂纹,这才小心翼翼、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初生婴儿般,将其放回那张侥幸未被掀翻的矮几上。放好后,还用袖子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,仿佛那矮几配不上这茶盏似的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直起身,不紧不慢地整了整因为刚才剧烈动作而有些凌乱的僧袍衣襟和下摆。然后,他双手缓缓合十,置于胸前,脸上非但没有怒容,反而露出了那种惯常的、和煦的、甚至带着几分慈祥长者的笑容。只是那笑容深处,一丝属于得道高僧的、洞悉人心的睿智光芒,一闪而逝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云间和尚念了声佛号,声音平和舒缓,仿佛刚才那个差点为个茶盏“失态”的人根本不是他,“老衲正是这黄龙寺的方丈,法号云间。不知女施主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,还望海涵。”
他顿了顿,笑容加深,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,像两朵盛开的菊花,慢悠悠地继续道:
“至于女施主所说的,拆寺、涂佛像、扒老衲僧袍挂旗杆……”
他故意拉长了语调,看着柳叶脸上那“你知道就好”的得意小表情,话锋忽然一转:
“这些事,以女施主的家世和……魄力,自然都做得。老衲这把老骨头,恐怕也拦不住。只是……”
他又顿了顿,成功吊起了柳叶的胃口,才缓缓地、一字一句地道:
“只是老衲担心,女施主若是任性胡闹过了头,把这禅房真拆了,把这寺也搅得天翻地覆……到时候,女施主想找的人,恐怕就……更找不着了。毕竟,谁愿意留在一个被拆得七零八落、还挂着方丈僧袍的地方呢?”
这话说得轻飘飘,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,却像一根精准无比的针,一下子戳破了柳叶那虚张声势的气球,直刺她最核心的担忧。
柳叶脸上那刁蛮任性、趾高气扬的表情,瞬间僵住。她瞪大了那双本就很大的眼睛,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出云间和尚那笑眯眯的脸。她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两三秒钟,似乎在急速判断这话的真假,以及眼前这个老和尚到底是不是在唬她。
随即,她眼中的怒气、骄纵、虚张声势,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,被一种混合了急切、担忧、委屈和重新燃起的希冀的光芒取代。
“你……你真是方丈?”她上前一步,也顾不得保持那“叉腰质问”的霸气姿态了,微微仰起那张精致的小脸,急切地追问,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,“你知道路小哥哥?你知道路人哥哥在哪儿?你们把他怎么样了?他……他没受伤吧?你们有没有欺负他?他是不是被你们关起来了?”
她语速极快,问题一个接一个,像爆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砸出来,完全没了方才那股“女魔头”的气势,倒像一只担心主人走丢了、急得团团转的小奶猫。那神情,那语气,活脱脱就是一个担心心上人受了委屈、急着要找人算账、又怕听到坏消息的小女儿情态。
云间和尚心中暗笑,果然是个被宠坏了的、心思单纯透亮的小丫头,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。他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一本正经、悲天悯人的高僧模样,侧过身,让开门口,伸出一只枯瘦却稳定的手,朝着院中、月亮门外,笑眯眯地一指,语气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