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行却仿佛明白了什么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俊朗,眼神清澈坦荡,眉宇间自有一股历经磨难却不曾磨灭的坚毅和正气。身姿挺拔如松,气息沉稳内敛,显然修为不弱,更难得的是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担当。女儿将如此重要的、关乎身世的家传玉佩交给这个年轻人……这其中的意味,不言而喻。
是欣慰吗?女儿长大了,有了可以倾心信任、甚至可能托付终身的人?看这年轻人的品貌气度,倒也配得上他的黎儿。是酸楚吗?自己缺席了女儿生命中最重要、最需要父亲的二十年,连她如何长大,喜欢什么,害怕什么,为何会信任这样一个年轻人……都一无所知。像隔着厚重的毛玻璃看一场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生戏剧,模糊,遥远,触不可及。还是……担忧?前路是九死一生的归墟,是吞噬一切的绝地。这年轻人此去,能否护得住这玉佩?能否在诡谲莫测的归墟中存活下来?能否……活着回来,兑现可能对黎儿许下的承诺?
万千思绪,如同乱麻,纠缠在心头,最终化作一声悠长、沉重、仿佛承载了二十八年光阴重量的叹息。
“无事乌程县,蹉跎岁月馀。不知芸阁吏,寂寞竟何如。远水浮仙棹,寒星伴使车……”
风行低声吟诵,声音苍凉而寂寞,像秋夜荒原上呜咽的风。这是唐代诗人李颀的《送魏万之京》,本是送别友人,感慨时光蹉跎、前路茫茫、聚散无常。乌程县,江南古县,或许暗指柳家故地金银湖,也暗指他自己这二十八年被困方寸之地的“乌程岁月”。蹉跎岁月,是他虚掷的、在痛苦与忏悔中煎熬的半生。远水仙棹,寒星使车……不正是眼前这年轻人即将踏上的、前往那茫茫东海、寻找虚无缥缈之归墟的旅程吗?仙棹何在?使车谁伴?只有寒星几点,长夜漫漫。
吟罢,他沉默良久。晨光越来越亮,穿透石室的昏暗,将他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、每一处岁月和苦难留下的印记,都照得纤毫毕现。也照出了他眼中那份深切的、时光和距离都无法弥补的遗憾,那份刚刚燃起希望却又被迫面对分离的痛楚。
罢了,罢了。他摇摇头,像是要将那些无用的伤感、那些软弱的眷恋,统统甩开。目光重新变得坚定,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他是父亲,但他更是一个罪人,一个面壁三十年终得解脱的僧人。他不能,也不该,用自己未了的私情和牵挂,去绊住这个身负重任、心怀赤诚的年轻人的脚步。黎儿有了可以托付的人,有了自己的路要走。而他……他的路,在忏悔,在赎罪,或许……也在用自己的方式,去为女儿,为她可能选择的未来,做点什么。
“时辰不早了,”风行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路少侠身负要事,关乎重大,老衲就不多留了。青山不改,绿水长流,咱们……就此别过吧。”
他看了一眼天色。东方天际,朝霞已由鱼肚白染上了淡淡的金红色,像少女羞红的脸颊。新的一天,在历经漫长的黑夜后,终于不可阻挡地降临。而分别的时刻,也像这晨光一样,无可回避。
路人心里也确实记挂着师傅穆策可能的处境,以及归墟之行迫在眉睫的期限。他收起心中那点因他人故事而起的感慨,对着风行,郑重地抱拳,深深一揖:
“大师保重。晚辈告辞。他日……若有缘,定当再来拜会。”
风行点了点头,花白的眉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。他看着年轻人转身,那墨蓝色的劲装背影挺直,步伐沉稳,即将踏入那片更广阔、也更凶险的天地。就在路人即将迈出石室门槛的刹那,风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急声叫道:
“等等!”
路人脚步一顿,回身,眼中带着询问。
风行快步上前——不是之前那种沉重蹒跚的步子,而是带着一种豁出去的、近乎踉跄的急切。他走到路人面前,目光先是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,有关切,有托付,有愧疚,也有一种父亲般的、深沉的担忧。然后,他的目光落在路人手中那半块,以及自己手中这半块玉佩上。
他伸出手,不是一只手,而是双手。将自己那半块玉佩,与路人手中的那半块,轻轻地、小心翼翼地对在了一起。
“喀。”
一声极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脆响。
不是玉器碰撞的声音,更像是某种机括严丝合缝扣合的声音。
两块断玉的茬口,完美地贴合在了一起。那道狰狞的裂痕瞬间消失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祥云纹路延伸对接,浑然一体。正面的“柳”字完整如初,背面的诗句也连成了完整的两行:“身无彩凤双飞翼,心有灵犀一点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