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指了指自己眼下——果然有淡淡青黑,是失眠的痕迹。
路人心中暗叹。
这老和尚,看着慈眉善目,悲天悯人,心思却比谁都缜密。方才那番“忧心忡忡”,恐怕一半是真担忧,一半是演戏——演给他看,也演给自己看。出家人讲究“不执”,可对棋道的执念,显然已成了他的心魔。
但路人没时间计较这些。
师傅等不起,柳叶……也等不起。
“成交。”他毫不犹豫,从怀中掏出那黑色方块——手机在暮色中泛着金属冷光,屏幕上还残留着方才搜索的页面,幽幽蓝光映亮了他半张脸。
风行和尚凑近细看,老脸上先是困惑,继而震惊,最后化作难以置信的呆滞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物?”他声音发颤,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,想碰又不敢碰,仿佛那是某种禁忌的法器。
“智能手机。”路人解锁屏幕,指尖划过,点开方才下载的围棋软件。界面跳出,满屏皆是古今着名棋局——天龙棋局、七星聚会、蚩尤破阵、诸葛八阵……密密麻麻,如星罗棋布。每个棋局下都有详细标注:年代、对弈者、棋谱出处、破解之法。
他点开“真龙棋局”那一栏。
软件自动分析棋势,跳出十七种解法,每种解法都有详细步骤图,配以文字解说,甚至还有动态演示——黑白棋子自行移动,步步推演,如真有两位绝世高手在对弈。
风行和尚的眼睛瞬间瞪圆了。
他盯着那小小屏幕,嘴巴微张,能塞进一枚鸡蛋。老脸上的皱纹因震惊而扭曲、堆积,如被揉皱的宣纸。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,颤抖着,想碰又不敢碰,仿佛那是什么洪荒异宝,一碰就会灰飞烟灭。
“这、这……”他结结巴巴,好半晌才挤出话来,声音嘶哑如破锣,“这小小方匣,竟能装下……天下棋局?”
“不止棋局。”路人滑动屏幕,给他看象棋、军棋、五子棋,甚至还有国际象棋——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异域棋种,“古今中外,但凡有人下过的棋,这里都有记录,有解法。只要信号足够,还能与千里之外的人对弈。”
他点开一个在线对弈平台,屏幕上跳出数百个正在进行的棋局,黑白子自动移动,聊天框里滚动着各种语言的对话。
风行和尚怔怔看着,忽然仰天大笑。
笑声苍凉,在山谷中回荡,惊起林间栖鸟扑棱棱飞起,在暮色中化作一片黑云。笑着笑着,他眼中竟有泪光闪动,浑浊老泪顺着深深皱纹滑落,滴在灰色僧袍上,洇开深色痕迹。
“长江后浪推前浪,前浪死在沙滩上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笑声渐歇,化作一声悠长叹息,叹息里满是落寞与苍凉,“三十年……老衲观棋三十年,参禅三十年,自以为窥得棋道真谛,抵不过这铁匣子一炷香。佛法说‘不执’,说‘放下’,可老衲……执了啊,放不下啊。”
他抬手,用僧袍袖口擦了擦眼角,动作缓慢,沉重,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。那原本挺直的背脊,也微微佝偻下去。
路人心中微动。
这老和尚或许有私心,但此刻的失落与苍凉,却是真的。那是被时代抛弃的悲凉,是毕生信仰被轻易击碎的茫然。
他忽然想起师傅的话:“甲儿,你要记住,这世道变得太快。我们这些老家伙,早晚会被抛下。但有些东西,变了就变了,不必执着。”
当时他不解,现在……似乎懂了。
“好了。”路人收起手机,屏幕光芒熄灭,四周重归昏暗。暮色已深,天边最后一抹光亮也被乌云吞没,山林陷入深蓝的混沌,“该大师信守承诺了。通灵虎阵,怎么破?”
风行和尚从恍惚中回神,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复杂难明——有羡慕,有感慨,有一丝被时代抛下的悲凉,还有……某种深藏的忧虑。他看了路人很久,久到柳叶都有些不自在,往路人身后躲了躲。
然后,他双手合十,又一次颂起佛号:
“阿弥陀佛。”
这次颂得极慢,极郑重,一字一顿,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重。颂罢,他抬起枯瘦的手指,那手指因常年持棋而指节粗大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。
手指缓缓移动,指向路人——
然后,偏移,指向他身旁的柳叶。
就这一个动作。
没有解释,没有言语,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。他就那样指着柳叶,三息,然后收回手,转身,朝着密林深处走去。
灰色僧袍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如一滴墨融入夜色。两个少年弟子见状,慌忙手牵手跟上,那五头吊额白睛虎也低吼一声,甩甩尾巴,跟在了队伍末尾。虎目在昏暗中泛着幽绿光泽,如鬼火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