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摸过真枪实弹,手中没有铠甲,没有制式装备,只有一腔守家卫国的热血。
这是复国军最后的、最卑微、最绝望的预备队。
军令如山,没有一人退缩。
短短半柱香时间,两千余名平民百姓,身着粗布衣衫,从后方阵地奔至前沿战壕。他们捡起阵亡战友染血的步枪,装上弯曲的刺刀,握紧冰冷的枪托,站在了精锐清军的面前。
有的人双手发抖,有的人面色发白,有的人脚步虚浮,可没有一人转身逃跑。
他们身后,是南京城,是妻儿父母,是世代居住的家园。
他们身前,是屠城的清军,是烧杀抢掠的兵祸,是亡国灭种的绝境。
清军的冲锋再次席卷而来,禁旅新军的刺刀寒光闪闪,脚步踏碎泥泞,喊杀声震天动地。就在防线即将彻底崩裂的刹那,市民营的百姓们,嘶吼着冲了上去。
没有战术,没有配合,没有章法。
木匠挥起斧头,伙夫抡起扁担,文书握紧步枪,用最笨拙、最原始的方式,与身经百战的清军精锐展开殊死搏杀。
一个年轻的账房先生,被火枪击中胸膛,倒在地上,依旧死死抱住清军的腿,用牙齿咬断对方的脚踝;
一个白发的伙夫,抡起烧火棍,砸在清军头盔上,被刺刀刺穿腹部,依旧死死攥着木棍不放;
而最震撼人心的一幕,发生在阵地中央。
一名年近四十的中年木匠,名叫周老根,是南京兵工厂的老匠人,亲手打磨过雷神炮的炮管,造过暴风机枪的零件。他握着一支捡来的步枪,拼杀中被三名清军同时刺中,刺刀穿透胸膛,鲜血喷涌而出。
剧痛之下,周老根没有倒下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猛地扑上前,双臂死死抱住身前的清军军官,将其牢牢锁在怀中,任凭刺刀在身上搅动,任凭拳脚砸在头上,始终不肯松手。
他扭过头,对着身后冲上来的复国军士兵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,声音嘶哑而决绝:
“开枪!别管我!开枪!”
那名士兵红着双眼,含泪扣动扳机。
枪声响起,清军军官应声倒地,周老根也缓缓松开双手,轰然倒在血泊之中,脸上带着一丝平静的笑意。
这一幕,恰好被不远处土坡上的福全,通过千里镜看得一清二楚。
福全的手指猛地一顿,千里镜微微颤抖。
他征战半生,见过八旗铁骑的悍勇,见过绿营老兵的死战,见过蒙古骑兵的剽悍,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——一群手无寸铁的工匠、百姓、文书,拿起死人的枪,用命去填防线,用血肉去挡刀锋,明知必死,依旧悍不畏死。
他们不是兵,却比兵更勇;他们没有甲,却比甲更坚。
福全缓缓放下千里镜,周身的暴戾与疯狂,瞬间被一种沉重的沉默取代。他望着南岸阵地上那些衣衫褴褛、浑身是血的平民,望着他们前赴后继的身影,良久良久,才对着身边的亲兵将领,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凝重:
“这样的军队,这样的百姓……若不能在今日彻底消灭,他日必成我大清的心腹大患,必成逐鹿天下的猛虎。”
一语落下,全场死寂。
而在复国军的阵地上,周老根的死,如同点燃了一团烈火。
市民营的百姓们被彻底激怒,嘶吼着扑向清军,用血肉之躯堵住了防线的缺口。正规军残部见状,无不热泪盈眶,拼死反扑,与市民营并肩作战,硬生生将突入的清军赶了回去,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。
血战至黄昏,夕阳沉入江面,将天地染成一片血红。
福全的豪赌,终究没能撕开复国军的最后一道防线。清军伤亡再增三千,禁旅新军折损两成,士气在悍不畏死的平民面前,再次受挫。
夜色降临,枪炮声渐渐平息,双方再次陷入对峙。
复国军的阵地上,尸骸遍地,市民营的百姓伤亡过半,周老根等数百名平民永远倒在了战壕里。他们没有军衔,没有战功,却用最朴素的牺牲,守住了江南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赵罗缓步走下了望台,踩在泥泞与鲜血之中,俯身轻轻合上一名年轻文书的双眼。
江风呜咽,硝烟弥漫,防线依旧在,江南依旧在。
可所有人都清楚,福全的豪赌并未结束,清廷的疯狂只会愈发炽烈。
这场终极决战,依旧在生死边缘,悬而未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