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行来,她心绪不宁,脑海中反复浮现的,不仅是今日在书店看到的那些关于大唐未来的惊心动魄的记载,更有关于自己父亲,魏徵身后遭遇的那几行冰冷文字。
马车在魏府门前停下。魏霜简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心绪,告诉自己绝不能露出任何异样。
父亲明察秋毫,任何细微的情绪波动都可能引起他的注意。
她像往常一样回到府中,先去向母亲问了安,然后才走向父亲的书房。
果然,书房的窗户还亮着灯,魏徵的身影映在窗纸上,正伏案阅读。
“阿爷。” 魏霜简轻轻叩门,然后推门而入。
魏徵抬起头,放下手中的书卷,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,看向女儿:“霜简回来了。今日随公主殿下往‘仙境’求医,结果如何?公主凤体可还安好?你自己呢?”
魏霜简走到父亲书案前,垂首道:“劳阿爷挂心。公主殿下只是哮症旧疾,经仙医诊治,已无大碍,取了仙药回来按时使用便可。女儿……女儿只是略感风寒,有些咳嗽,仙医也开了药,说用上两日便能好。”
她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出,语气尽量平稳。
魏徵闻言,眉头微展,点了点头:“如此便好。公主乃金枝玉叶,你亦需仔细将养,莫要大意。那仙境非凡俗之地,你二人能得此机缘,实属幸事,定要感念天恩,谨言慎行。”
“是,女儿谨记。” 魏霜简应道,见父亲似乎要继续看书,便准备告退,“阿爷早些歇息,女儿不打扰了。”
她转身欲走,脚步却有些迟疑,看着父亲在灯下略显清瘦但依然挺拔的身影,看着他鬓边新增的几缕白发,想到史书上那令人心寒的记载,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担忧涌上心头。
今日所见所闻,像一块巨石压在她胸口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有些话,明知不该说,却如鲠在喉。
就在她脚步即将迈出书房门槛的那一刻,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,转过身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阿爷……”
魏徵正重新拿起书卷,闻声又抬起头,目光温和中带着询问:“还有何事?”
魏霜简咬了咬下唇,鼓起勇气,直视着父亲的眼睛,问出了一个她本绝不该问、也从未想过会问的问题:“阿爷……你可曾想过,向陛下上书,乞骸骨,告老还乡?”
魏徵手中那卷并不算厚重的书,竟因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而失手掉落在书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猛地抬起头,素来沉静如古井般的眼眸中,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极度的震惊与错愕,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呓语。
“霜简,你……你方才说什么?” 魏徵的声音都因诧异而微微拔高,“告老还乡?你为何……为何会有此念?”
魏霜简话一出口就后悔了。
她问了一个愚蠢至极的问题。
父亲魏徵,一生以天下为己任,以直言谏君为职分,即便年事渐高,只要一息尚存,只要陛下仍需,他便会坚守在朝堂之上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
告老还乡?
这简直是对他一生信念的亵渎。
“我……女儿只是……” 魏霜简慌忙低下头,不敢看父亲的眼睛,声音细若蚊蚋,“只是见阿爷日夜操劳,为国事呕心沥血,如今春秋渐高,仍不得安歇……女儿心中不忍,想着……想着若是能卸下重担,回乡颐养天年,或许……”
她越说声音越小,自己也觉得这理由苍白无力至极。
魏徵没有说话,只是用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,锐利地审视着女儿。
书房内一片寂静,这寂静让魏霜简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,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“霜简,”良久,魏徵缓缓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
“你自幼聪慧,并非不知为父心志之人。今日此问,绝非寻常。你从仙境归来,便有此突兀之言……”
“告诉为父,今日在仙境,除了求医问药,究竟还发生了何事?你与公主殿下,看到了什么?或者说……知道了什么?”
他的目光如炬,仿佛能看穿魏霜简所有的掩饰和不安。
魏徵是何等人物,侍奉过隐太子,又得当今陛下信重,历经无数风浪,洞察人情世故。
女儿这突如其来的、且明显不符合她一贯认知的孝心提议,背后必有缘故。
联想到她们去的是那神秘莫测的仙境,而近来陛下似乎在有意减少让人入仙境的次数,他和房玄龄恳求过几次,都未能成功,其中必有隐情,魏徵的心头不由得蒙上了一层阴影。
魏霜简在父亲的目光下无所遁形,她知道瞒不过去了。
巨大的心理压力,对父亲未来的担忧,以及那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秘密,让她终于崩溃。她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父亲面前,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