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进酒店后门时,睫毛上已经结了层薄霜。
后厨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和铁锅碰撞的脆响,混着一股浓烈的油烟味扑面而来。
王老板正背对着门口,站在灶台边跟厨师说着什么。
他穿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,袖口沾着点油渍,和平时在酒会上西装革履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指了指旁边摞着的空酒箱:“坐吧,这儿没什么好茶,凑活喝口热的。”
厨师识趣地端来两杯热茶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后厨的嘈杂声瞬间小了大半,只剩下远处冰柜运行的低鸣。
“许总大老远从南方跑到东北,不是来赏雪的吧?”
王老板呷了口茶,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。
“我听说,你这几天跑遍了郊区的老钢厂,一直在打听那批报废的炼钢设备。”
许半夏捧着热茶暖手,指尖终于有了点温度。
“王总消息灵通。”
她不绕弯子。
“这批设备对我来说很重要,我打算运回去改造升级,重新投产。”
“改造升级?”
王老板笑了笑,指了指窗外。
“许总可能还不知道,从这条街到郊外的老厂区,整片地皮上个月刚划到我公司名下。包括那片钢厂,现在连一砖一瓦都是我的。你想找设备,确实得跟我谈。”
许半夏早有预料,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:“我知道王总最近因为工人的事心烦。他们堵在你公司门口,断水断电也闹了好几天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王老板的脸色沉了沉:“许总这是来谈生意,还是来当说客?”
“都是。”
许半夏抬眼看向他,目光坦诚。
“我来跟你做个交换。你先让人给工人宿舍恢复水电,冬天这么冷,断水断电太熬人。我去跟他们谈,让他们不要再堵门闹事,有诉求咱们坐下来解决。至于这批设备,我按市场价收购,后续拆迁补偿该怎么算就怎么算,绝不占你便宜。”
王老板盯着她看了半晌,后厨的灯光落在他脸上,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那些工人不好缠。”
他缓缓开口。
“他们要的不光是水电,还有医药费、补偿金,狮子大开口。我承认,有些人是挺惨的,的确需要帮助,但也有很多人在趁机抬价,把我当傻子,一个劲的想敲竹杠,你以为你帮的——都是好人?”
“我知道。”
许半夏点头。
“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,只是想讨个公道。当年的很多工厂解散得急,很多人连合同都没拿到,现在生病住院没人管,换谁都得急。你先给他们个台阶,我去理顺他们的情绪,咱们把账一笔笔算清楚,总比这么耗着强。”
抽油烟机的轰鸣声突然停了,后厨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王老板沉默着喝完了杯里的茶,将空杯重重放在灶台上。
“行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许半夏的肩膀。
“你做的这个事,我很讨厌,但你这个人挺不错的,我就信你许半夏一次。但话说在前头,要是你压不住那些工人,咱们这生意也别做了,这批设备我直接当废铁卖。”
许半夏立刻站起来:“一言为定。”
王老板朝里间喊了声:“小李!”
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跑了进来:“王总。”
“带许总去老钢厂,”王老板吩咐道:“把所有设备都给她看清楚,她想了解什么,你都如实说。”
他又转向许半夏。
“设备你先看着,我让人现在就去恢复水电。希望许总能尽快给我好消息。”
许半夏笑着伸出手:“谢谢王总肯退让一步。”
“不是退让,是共赢。”
王老板握了握她的手。
“别让我失望。”
跟着小李走出酒店后门时,寒风依旧凛冽,但许半夏心里却松了口气。
她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,远处的烟囱在雪雾中若隐若现,那是老钢厂的方向。
只要能把设备谈下来,能帮工人们解决燃眉之急,这趟东北之行,就不算白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