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着,我侧过身,目光越过走廊拐角,指向刚刚被护士劝去休息的高辛夷所在的方向。
小姑娘还没走远,正坐在长椅上,目光紧紧锁着手术室的门,脸上是担忧,却也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。
“高辛夷跟在他身边这么久,比谁都了解他的脾气,也比谁都真心为他着想。更重要的是,她比童骁骑心思细,懂得权衡利弊。”
我看着许半夏逐渐亮起来的眼神。
“你从前是引领他的人,现在,或许该让她来接这个位置了。让她帮他把把关,在他往前冲的时候,能拉一把、指个方向,总好过他一个人闷头硬闯。”
许半夏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落在高辛夷身上。
小姑娘像是有感应似的,忽然回过头,正好对上她的视线,愣了一下,随即眼神里多了些什么。
走廊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丝凉意,却好像吹散了许半夏眼底的迷茫。
她慢慢站直身体,指尖的力道松了些,虽然脸上依旧带着愁绪,但眼神里已经重新有了光。
秋意渐浓时,钢铁行业的寒流比季节来得更猛。
大半年时间,市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,价格一跌再跌,库存堆成了山,连空气里都飘着股焦灼的味道。
裘毕正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,他捏着手机来回踱步,语气里带着平日里少见的讨好:“老大哥啊,看在咱们老交情的份上,先赊我一批钢材周转周转?下月初货款一到,我立马给你补上。”
电话那头的伍建设没给半点情面,声音透过听筒都带着冷硬:“老裘,不是我不给面子,现在谁手里不紧?我仓库里压着的货都快发霉了,资金链断了谁都救不了。你要是实在难,咱们找半夏合计合计,她老公那个小刘生意做得挺好,撑一个许半夏是绰绰有余,帮你一把也不是个事,我也才找她帮的忙,你啊,别在我这儿耗着。”
说完“咔哒”一声挂了电话,留下裘毕正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。
裘必正和许半夏隐隐有着不和。
一般的帮忙无所谓。
找许半夏借钱,这有点让他下不来台。
这年头,如果可以,谁愿意借钱?
万一被对方勒着了脖子,那就麻烦大了。
另一边的冯遇更愁,他坐在空荡荡的车间里,看着角落里堆积的半成品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会计刚送来工资表,他翻了两页就叹了口气——账上的钱,连这个月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起了。
他掏出烟盒,发现里面空了,烦躁地揉成一团扔在地上,只觉得这日子一眼望不到头。
整个圈子里,唯一还算“安稳”的,竟是童骁骑的车队。
只是这份安稳,来得并不平静。
童骁骑还在医院养伤,断了腿的恢复期漫长,他急得嘴上长了好几个燎泡,却只能每天靠着电话问情况。
车队的担子,自然而然落到了高辛夷肩上。
高辛夷没含糊,名牌大学毕业的底子不是白给的。
她接手第一天就拿着笔记本进了车库,把所有车辆的保养记录、运输路线、油耗数据翻了个底朝天。
没过几天,新的管理制度就贴在了车队公告栏上:出车前必须做安全检查,运输路线由调度统一规划,油耗超标要扣奖金,连司机休息室的卫生都定了规矩。
她还用上了电脑表格,每天的运输量、成本支出、利润核算清清楚楚,谁跑得多、谁偷懒,一眼就能看明白。
车队的效率确实提上去了,账目也比以前童骁骑粗放管理时明晰了不少,连许半夏来看了都点头。
可底下的司机们却苦不堪言。
以前跟着童骁骑,虽然累,但规矩少,跑长途回来晚了能找借口,车子有点小毛病能糊弄过去,偶尔偷懒耍滑也没人较真。
现在高辛夷拿着规章制度一条条卡,谁犯错都不留情面,连老资格的司机都被她当众批评过几次。
午休时,几个司机蹲在墙角抽烟,眼神瞟着办公室里正在核对报表的高辛夷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这小高经理是真能折腾,以前童哥在的时候哪这么多事?”
“可不是嘛,天天查这查那,跑趟车跟坐牢似的。”
另一个人撇撇嘴。
“我听说童哥下个月就能拄拐了,等他回来,肯定得把这些破规矩给废了。”
“就是,咱们再忍忍,等童哥回来主持大局,看她还怎么管!”
话音刚落,高辛夷拿着文件夹从办公室走出来,脚步轻快,脸上没什么表情,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。
司机们赶紧掐了烟,作鸟兽散,只是眼底的不以为然,藏都藏不住。
高辛夷像是没看见,径直走向调度台,拿起对讲机开始安排下午的运输任务,声音清晰利落。
她知道这些人的心思,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