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接文件,只是望着远处翻涌的潮水。
对普通人来说,斗倒一个村官要淌多少血泪,可对我来说,不过是把收集好的证据递到该递的人手里,再让律师和记者推一把。
王德发以为自己在村里是土皇帝,却不知道他的权力在真正的资源面前,脆弱得像滩涂上的泡沫。
“走吧,”我转身往车子走去:“去看看新的办公楼设计图,争取下个月把地基打起来。”
车窗外,夕阳把滩涂染成了金红色,工地上的声音越来越响,像一首无序却充满生机的调子。
秀滩村的风波就像潮水退去后的痕迹,很快会被新的脚印覆盖,而我要做的,只是顺着潮水的方向,轻轻推一把而已。
办公室里弥漫着火锅的香气,红油在铜锅里翻腾得正烈,把周遭的寒气都逼退了几分。
陈宇宙夹着一片毛肚,筷子悬在半空,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我:“真的太神了,那村长前两天还跟我们狮子大开口,一门心思占我们的便宜,我和童骁骑想破了头都想不出主意,都想着是不是使什么阴招呐,没想到被你随随便便就拿了下来……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”
童骁骑在旁边猛点头,手里的啤酒罐被他捏得微微变形,黝黑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佩服:“我跟半夏姐本来都打算好了,大不了跟他硬刚,大不了这几天不睡盯着他,实在没想到……”
他挠了挠头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但那眼神里的“你真行”写得明明白白。
许半夏往锅里下着肥牛卷,眼神里带着探究,她不像陈宇宙和童骁骑那样直白,但微微蹙起的眉峰藏不住好奇:“你这手段确实利落,我们琢磨了好几天都觉得是死局,你上手三天就解决了。说说看,到底用了什么法子?”
我拿起茶杯抿了一口,水汽模糊了视线,笑了笑:“也没什么特别的,你们就是把他看得太重了。”
“这话怎么说?”许半夏追问。
“我不是在魔都做过几年生意吗?”
我放下杯子,看着锅里翻滚的辣椒。
“在那儿,这种事根本不算事。你们觉得难,是因为没见过更厉害的。”
陈宇宙好奇地问:“魔都的生意,比我们收废品、搞钢材还难?”
“难不难另说,但斗争的路数完全不一样。”
我想起以前的事,语气轻描淡写。
“就说魔都涉外的部门吧,有个王小姐,能力挺强的,突然就辞职了。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因为情伤,就是感情上受了伤,后来我才知道,真正的原因,她是被同事给举报了。”
“举报?”
童骁骑愣了一下。
“那有什么,做生意谁还没被人告过状?”
“不是,人家27号是政府部门,专门给做外贸的批条子,权利大地不是一星半点,还有啊,重点不是举报,是‘不着痕迹’这四个字。”
我加重了这四个字。
“那人没写匿名信,没找领导哭诉,就只是在一次部门里,不止一次夸赞王小姐的首饰漂亮,还十分贵重。所以就引出了部门的纪检,在政府之中,像这样的重要部门,最忌讳的就是接受外人的财物。虽然这事其实是个乌龙,但名声受到了影响,以后基本上不会有进步空间了,所以干脆选择辞职。虽然这是另一条路,但她原本的前途的确是毁了的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静,只有火锅沸腾的声音。
许半夏的眼神沉了沉,像是在琢磨什么。
“这才是真的厉害。”
我夹起一块煮透的豆腐。
“表面上客客气气,甚至还能笑着跟你递咖啡,暗地里的刀子早就捅过来了,你还不知道是谁捅的。相比之下,你们这生意就太实在了——要么是靠胆子大野蛮生长,要么是靠拼命流汗挣辛苦钱,跟那种不见血的斗争比,差远了。”
童骁骑咋舌:“那也太吓人了……”
“所以说,一个村官算什么?”
我笑了笑。
“他那点手段,无非是贪点小利,摆点官威,对付脑筋不灵活的人还行,稍微动点头脑,就能找到他的破绽。你们觉得难,是因为你们习惯了硬碰硬,没想过把他那些‘小事’放大了看。”
“放大?”
陈宇宙若有所思。
“你是说,把他那些占小便宜的事……”
“对。”
我点头。
“他平时吃拿卡要,收点好处费,单独看都不算大事,可串起来,再让该看到的人看到,就成了大事。不拉出来,什么事没有;一放大,自然有人收拾他。说到底,还是他自己屁股不干净。”
许半夏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那要是遇到真干净的官呢?两袖清风那种。”
“那才是真的麻烦。”
我坦诚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