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陆立鼎比谁都清楚,在这乱世里,田契抵不过刀剑,虚名换不来生机。
他时常在深夜望着地图上逐渐消失的田庄标记出神,盘算着何时才能凑够举家迁徙的盘缠,去岭南、去蜀中,哪怕隐姓埋名,也胜过困守这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。
变故来得毫无征兆。
那个炙热的午后,蝉鸣突然戛然而止。
李莫愁先来寻仇了。
她转瞬已掠上陆家庄的飞檐。
陆立鼎冲出正厅时,正看见自家影壁上炸开的掌印——殷红的血痕如绽开的曼陀罗,在雪白的粉墙上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陆展元负我,陆家上下都得陪葬!
凄厉的笑声破空而至,惊起满院白鸽。
自那日起,陆家庄便陷入了无形的罗网。
李莫愁的赤练神掌印在了庄门、梁柱、甚至每口井台之上,宛如死亡符咒。
她时而现身在月白的墙垣后,时而隐没于竹林深处,那双淬着恨意的眸子,将庄园里的每一个动静都钉在无形的刑架上。
陆立鼎藏在密室的银锭成了无用的摆设,那些精心谋划的退路,在李莫愁疯魔般的复仇执念面前,脆弱得如同薄纸。
深夜巡夜时,陆立鼎望着被血掌印笼罩的庄园,后背渗出的冷汗浸透了绸缎里衣。
他终于明白,有些债是还不清的,有些局从一开始就注定无解。
兄长留下的这份家业,不是福泽,而是将陆家所有人拖入深渊的诅咒。
李莫愁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,她的仇恨像毒蛇般缠绕着庄园的每一寸土地,而陆立鼎苦心经营的退路,早在那几记血掌落下的瞬间,就彻底化为了泡影。
陆立鼎正望着墙上斑驳的血掌印出神,忽闻庄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他瞳孔骤缩,腰间软剑已出鞘三寸——莫不是李莫愁又来滋事?
待门房通报嘉兴刘家庄一行人求见,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,却又泛起更深的疑云。
快!随我去迎!
他扯了扯妻子陆二娘子的衣袖,两人踩着满地积水疾步到庄门。
朱漆大门缓缓敞开,只见十余人骑着高头大马立在雨幕中,为首的中年男子身披玄色劲装,腰间玉佩随动作轻晃,身后跟着位英气逼人的妇人,还有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手持长枪,稚气未脱的脸上却透着几分沉稳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陆立鼎心头一震。
对方身后马车上捆着的箱笼,分明是前些日子折价卖给他的田契文书。
他喉结滚动,拱手行礼时声音都带着颤:刘庄主大驾光临,陆某有失远迎......话未说完,已被刘庄主爽朗的笑声打断。
陆庄主不必多礼!
刘庄主翻身下马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陆立鼎的裤脚。
嘉兴城里哪还瞒得住事?自你家抛售田产那日起,我便留了心。原以为是经营变故,不想竟是赤练仙子作祟!
他揽住陆立鼎的肩膀往庄内走,靴底碾过满地碎瓷。
你既信得过我,将田产托付,我刘某岂是忘恩负义之辈?不就是个李莫愁,再厉害能翻了天去!
陆立鼎面色骤变,下意识往四周张望,压低声音道:刘庄主慎言!这女魔头武功阴毒狠辣,当年天龙寺枯荣大师率三位高僧联手,才堪堪将她制服。如今她神功大成,所到之处寸草不生......
他的目光扫过刘庄主身后怯生生张望的少年,眼底泛起痛楚。
陆某一家死不足惜,可您拖家带口......
好茶!
我忽然接过陆二娘子递来的茶盏,滚烫的茶水入喉,却似全然不觉。
陆庄主可知我夫人的来历?
我伸手环住身旁妇人的腰肢,后者莞尔一笑。
我娘子算是洪七公老前辈的记名弟子。小儿过儿面对郭靖,叫他一声郭伯伯也不为过。
陆立鼎手中茶盏当啷落地,碎片飞溅间已单膝跪地:刘庄主一门豪杰,竟愿为陆某涉此险境......
他声音哽咽,想起兄长临终前的嘱托,想起妻子连日来以泪洗面的模样,眼眶顿时泛红。
我连忙将他扶起,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:江湖儿女,义字当头。今日我刘家既来了,便要让那赤练仙子知道,这世上总有些公道,不容她肆意践踏!
暮色渐浓,陆家庄的屋檐下,两家人的身影在摇曳的灯笼光影里交织。
远处山林间,一声凄厉的雕鸣划破天际,惊起无数寒鸦。
而屋内众人已围坐一堂,商讨破敌之策,烛火映着每个人坚毅的面容,似要将这笼罩陆家庄多日的阴霾,一点点驱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