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河面吹来,带着湿冷的腥气,扑在脸上像细密的针
他望着远处浊浪翻涌的决口处
刘老头嘶哑的吆喝声、汉子们沉重的号子声、沙袋落水的噗通声……
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却在这一刻显得遥远
锦衣卫动手了
典风亲自带队,济宁、徐州,两地与木场贪墨案有牵连的官员、吏员、商人,一网打尽
这速度太快了
快得不像寻常办案
快得……像是早有准备
朱雄英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
他想起离京前,父皇在乾清宫说的那些话
“你想做什么,就去做”
“但记住,你是太子”
当时他以为那是信任,是放手
现在他明白了——那不只是放手,是铺路
父皇知道他年轻,知道他冲动,知道他要用非常手段
所以提前安排了锦衣卫,在他身后收拾残局
那些贪官污吏,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,那些他一个太子不好明着动、动了会惹一身骚的人……
锦衣卫来动
黑锅锦衣卫背
功劳,归他
朱雄英睁开眼,看向王太监
“典指挥使……还说什么了?”
王太监小心地回道:“典大人只说了四个字——‘殿下专心’”
专心
专心治河
专心救人
专心做太子该做的事
至于那些脏活、那些见不得光的事,有人替他做
朱雄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
有点暖,有点涩,有点……沉
他想起陈飘常说的一句话:这世上最难还的债,是人情债
父皇这份人情,他得用一辈子来还
“知道了”朱雄英摆摆手
“下去吧”
王太监躬身退下
周令仪走到他身边,轻声问
“殿下心里……不舒服?”
朱雄英苦笑
“谈不上不舒服,就是觉得……自己还是太嫩了”
他看向远处的工地
上千人在那里忙碌,像蚂蚁一样渺小,却又像蚂蚁一样顽强
“我以为我够胆大,够果断,敢冒充土匪抢官木,敢打破规矩”朱雄英缓缓道
“可其实,我做的每一件事,都在父皇的预料之中,他甚至提前替我扫清了障碍”
“这不是坏事”周令仪说
“我知道”朱雄英顿了顿
“但我想靠自己”
周令仪沉默片刻,抬头看他
“殿下已经靠自己做成了很多事”
她指着堤下那些忙碌的人
“木材是您‘借’来的,人手是您组织的,规矩是您立的,灾民的秩序是您维持的——这些,都是您自己做的”
她语气平静,却字字清晰
“陛下安排锦衣卫,是怕您被那些腌臜事拖住手脚,是让您能专心做该做的事。这就像……就像战场上,我爹带兵冲锋,身后总得有人压阵、有人掩护”
朱雄英怔了怔
他转头看向周令仪
少女站在晨光里,脸上还带着疲惫,但眼神清澈,像边关秋日的天空
“你说得对”朱雄英笑了
那笑容很淡,但真实
“是我钻牛角尖了”
他深吸一口气,挺直腰背
“走,去工地看看,刘师傅那边,该有进展了”
接下来的日子,曹县的堵口工程进入关键阶段
木桩打下了十五排,在湍急的水流中筑起一道稀疏但坚实的骨架
沙袋还是容易被冲走,但刘老头想了个法子——
用粗麻绳编成网,系在木桩上,形成一个个网兜。沙袋扔进去,被网兜兜住,冲走的少了
虽然编网费时费力,但总比白扔强
人手还是紧张
一千五百青壮年分三班倒,昼夜不停
可伤病越来越多
李郎中的土药方勉强能用,但效果慢
累倒的人,往往要歇两三天才能恢复。而时间,不等人
第四天傍晚
朱雄英正在临时帐篷里看刘老头画的合龙进度图,韩文清急匆匆进来
“殿下!上游……上游又下雨了!”
朱雄英心里一沉
“多大?”
“不大,但持续了一天一夜”韩文清脸色难看
“刘师傅说,最迟明晚,水势会涨三成”
三成
听起来不多,但对现在的曹县来说,是灭顶之灾
木桩和沙袋构筑的临时堤坝,经不起更大的冲击
如